江汉关码头这几天人山人海,挤满了想逃难的人。
从早到晚,黑压压的人群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带口的,男人扛着包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有背着包袱的单身汉,眼神里带着决绝,仿佛这一走就再也不回头;有扶着老人的孝子,老人走不动了,他就背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的穿着绸缎长衫,衣料考究,一看就是有钱人。这会儿那长衫皱巴巴的,金戒指上也蒙了灰,脸上再没有往日的从容。
有的穿着破旧短褂,补丁摞补丁,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露出黑的脚趾。他们是码头的苦力、街边的小贩和工厂的工人……
可这会儿,不管是富是穷,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焦急、恐惧、茫然。
船票的价格一天翻好几番。
三天前,一张去重庆的船票还是二十块。前天涨到五十,昨天涨到一百,今天早上已经涨到两百块,还抢不到。
两百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二十块。一袋米五块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两百块,能在汉口买一间小房子。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拼命往前挤。他是汉口一家绸缎庄的账房,攒了十几年的积蓄,全换成了一沓票子。讽刺的是,这样的一沓票子,现在也只够买一张船票。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挤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旁边一个黄包车夫撞了他一下,挤过去,回头骂了一句:“挤么事挤么事?老子比你来得早!”
账房先生顾不上回嘴,继续往前挤。他的长衫被扯破了,眼镜差点被挤掉,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售票窗口前,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莫挤!莫挤!今天的票卖完了!明天再来!”
人群炸了锅。
“卖完了?老子排了一天队!”
“明天还有没有?”
“明天票价多少?”
“你们是不是把票都留给有钱人了?”
那人摆摆手,从凳子上跳下来,钻进人群不见了。
人群里爆出咒骂声。有人把帽子摔在地上,有人蹲下来抱着头,有人捂着脸哭出声。
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扶着墙直喘气。她头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一看就是穷苦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在哭的娃娃,孩子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
女人也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哭一边哄:“乖,莫哭,莫哭……”
“姆妈,咋办咧?”年轻女人抹着泪,“票买不到,娃他爹还在城外头……”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声音沙哑:“莫哭莫哭,总有办法的。”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但她不能在儿媳面前露怯,她是长辈,她得撑着。
码头上除了人,还有货。
成堆的箱子和包裹堆得到处都是,有的贴着“汉口市政府”的封条,有的印着某某工厂的标记。
一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往往,指挥着工人把货往船上搬。那些货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轻,有的重,可不管什么货,只要是贴上了封条的,都是金贵东西,都有人管,都有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