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认真起来:“李县长,我说的是实话。您当县长这么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这回办这些事,您一样一样盯着,一处一处跑着,该想的想到了,该办的办妥了。这才叫真正的父母官。”
“还有一件事我得谢您,新落户的那些难民,您安置得妥妥当当,没出一点乱子。两三千户,小一万人,吃住、工作、孩子上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邦全听了,眼眶又红了。他没想到,这些“分内的事”,顾修远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深深看了顾修远一眼,声音郑重:“顾师长,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李邦全,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跑几年腿。”
顾修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李县长,咱们一起干。”
方敬斋也站了起来,他慢慢的走到顾修远跟前,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顾修远赶紧站起来,扶着他:“方老,您坐着说,坐着说。”
方敬斋摆摆手,执意站着。他看着顾修远,声音苍老却有力:“顾师长,我这老头子,一辈子读了些书,考过功名,当过教书先生,后来管了教育。年轻时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有经世济民之才。可几十年过去,一事无成。”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为什么?因为没人用我。以前那些长官,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尊重读书人’、‘倚重老先生’,可真到办事的时候,要么嫌我老,要么嫌我迂,要么就是只想让我写写文章、讲讲面子。我这一身本事,憋了几十年,憋得都快霉了。”
顾修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您来了之后呢?您把民政交给我,把教育交给我,把修路、挖河、建码头这些大事也交给我。您说:‘方老,您经验丰富,这些事您来管。’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那是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能喘出来了。我老头子,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方敬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半年,我天天忙得脚底板冒烟。早上天不亮起来,晚上点灯还在看文件。修路要协调,建厂要批地,学堂要招老师,难民要安置。一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可您知道吗?我高兴!我高兴啊!”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脸上的笑却是真的:“我这把老骨头,以前躺在椅子上等死,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呢?我天天盼着天亮,盼着去县政府,盼着那些办不完的事。为啥?因为有用。因为老百姓需要我,因为您需要我。”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抹嘴,眼里闪着光:“顾师长,我老头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还能再干二十年!只要您不嫌我老,不嫌我啰嗦,我就是死在工作岗位上,也值了!”
顾修远也喝了酒,扶着他坐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方老,您这话说的……咱们一起干,芷江的事,离不开您。”
方敬斋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可那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德茂又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其他几桌的军官们敬酒。
“各位长官,我敬你们!”他大声说,“你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才能安心过日子。这一杯,敬你们!”
韦昌站起来,端起酒杯,笑道:“王会长,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后方撑着,我们在前线才敢拼命。这一杯,咱们一起喝!”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王德茂刚坐下,黄德海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位警察局长今晚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可那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各位长官,我黄德海敬你们一杯!”他大声说,声音洪亮得整个雅间都能听见,“我在芷江当了五年警察局长,以前那些日子,不提也罢。可这半年,我算是活出个人样来了!有你们在前线挡着,我们才能在后方挺直腰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岘白笑着站起来,也干了杯,拍拍他的肩膀:“黄局长,你这话我爱听。不过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后方把治安管好,我们在前线打仗才踏实。这杯,咱们一起喝!”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又热烈了几分。
张铁山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憨笑,可一开口,声音却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王会长!黄局长!还有在座各位芷江的父老乡亲,我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这杯酒,我敬你们!”
他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王德茂赶紧也喝了,喝完了抹抹嘴,笑道:“张旅长,您这话说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咱们芷江人,别的不行,支援前线,那是一百个愿意!”
众人越喝越高兴,顾修远都不由得多喝了几杯。他趁着空隙站了起来,起身走到雅间之外,倚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休息。
窗外的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人也清醒了些。
他低头往下看——街上还亮着灯,那些灯是商铺门口挂的,一盏一盏,从街头连到街尾,像一条光带,照亮了整条街道。
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顾修远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听着身后观澜阁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翘起。
周岘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杯茶,轻声说:“师座,芷江这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顾修远点点头:“是啊,不一样了。”
孙继志也溜达出来,靠在窗边,笑道:“这才刚开始。以后,还会更好。”
顾修远看着远处,舞水河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更远处,隐约能看见驻地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那些灯火下面,是两万多个刚刚吃饱喝足的兵,是他们用命拼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