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茂坐在下听了这话,眼眶有些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德茂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诸位长官,我代表芷江商会,敬各位一杯!这一杯,敬顾师长,敬1o44师的弟兄们,敬你们打鬼子、保家卫国!”
众人纷纷站起来,举杯共饮。
顾修远喝完酒,摆摆手:“王会长客气了。打鬼子是我们分内的事。芷江这半年,全靠你们这些人在后方撑着,我们才能安心打仗。”
王德茂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憨厚又真诚:“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把摊子铺开,把买卖做大。可这哪是我们有本事?是您在前面打胜仗,让咱们芷江成了安稳地方,人家才敢来做生意啊!”
顾修远笑了:“王会长,你别谦虚。我这一路走来,现芷江商业确实蓬勃了。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外地客商一拨一拨来,老百姓脸上笑容也多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是你们把买卖做活了。”
王德茂听了,眼眶更红了。他没想到,一个大师长,会把这些“小本生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哽:“顾师长,我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一定要说。”
顾修远看着他,点点头:“王会长,你说。”
王德茂指着窗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去年这时候,芷江是个什么样子?街上冷冷清清,商铺关了一半,老百姓愁眉苦脸。我呢?我这个商会会长,三天两头被人堵着要说法,愁得头一把一把地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您看看,我这头,去年白了一半!”
众人笑了,可那笑声里,都带着几分感慨。
王德茂继续说:“可现在呢?您看看这街上,灯火通明,铺子一家挨一家,外地客商一拨一拨地来。老百姓脸上有笑了,我这个会长,腰板也直了。前些天还有人来问我,想在芷江开分号,让我帮忙找铺面。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声音有些哽,眼眶里泪光闪烁:“顾师长,这一切,都是您给的。没有您,没有1o44师,就没有芷江的今天。我王德茂,代表芷江的商户,给您磕个头!”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顾修远赶紧一把扶住他:“王会长,使不得!”
王德茂被他扶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也得使……我心里高兴……高兴啊……”
他是真的高兴啊。
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军阀打仗,见过土匪绑票,见过官府抓丁拉夫,哪一年不是在提心吊胆里熬过来的?
鬼子打进来之后,更是不用提了。外面的消息再慢,也能传到芷江:哪哪又吃败仗了,哪哪又被鬼子屠村了,哪哪的老百姓一夜之间逃得干干净净。
他每天晚上躺下,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鬼子会不会打过来?后天,芷江还保不保得住?
这种日子,人怎么活?生意怎么做?
一家老小能活着,就是烧高香了。至于什么“展商业”,什么“做大买卖”,他想都不敢想。
可顾师长来了。
他带着兵来了,打了胜仗,把鬼子挡在了外面。不光如此,他还让老百姓吃饱了饭,吃好了饭。商铺能开下去了,外地客商敢来了,街上的灯亮起来了。
从“能活着”到“能好好活着”,这一步,比天还大。
怎么当不起自己这一跪?
顾修远扶着他坐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旁边几桌的军官们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下来,眼里带着动容。
这时,李邦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顾修远跟前,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深深作了一揖。直起身时,这位老县长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师长,老朽敬您一杯。”
顾修远赶紧站起来,双手托住他的手腕:“李县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请坐,快请坐!”
李邦全摇摇头,执意站着。他看着顾修远,声音有些颤:“我李邦全,民国成立后,就做了县长,在好几个县都待过。从满清到民国,什么世面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县,像芷江这样。”
“别的县,县长是干什么的?收税、派捐、抓壮丁,逼着老百姓交粮交钱。老百姓见了县长,跟见了鬼似的,躲着走。我这个县长,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办法,上面要钱,下面要人,我这个当县长的,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可现在呢?老百姓见了我,笑着打招呼:‘李县长,吃了没?’‘李县长,进来坐坐!’有什么难处,主动来跟我说;有什么喜事,也来跟我念叨。过年过节,还有人给我送点自家种的菜、自家腌的肉。我李邦全,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当县长是件光荣的事!”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修远也喝了,笑道:“李县长,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芷江能有今天,是您和方老、王会长他们一砖一瓦干出来的。我这个当师长的,就是在前面打打仗,回来吃现成的。”
李邦全摇头:“顾师长,您别这么说。打仗是打仗,治理地方是治理地方。您是不知道,这半年,芷江的事儿有多顺——”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们一样一样都办妥了。为啥能办妥?因为有您在后面撑着。以前我想修条路,求爷爷告奶奶,跑断腿也凑不齐钱。这回呢?钱是您出的,地方上只管干活就行。”
顾修远笑着摆摆手:“李县长,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给您了,事儿办不好,那也是白搭。可您呢?公路修得又快又平,码头建得又大又结实,学堂开得热热闹闹。这不是您的本事,是谁的本事?”
李邦全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