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走出静室时,天光刚压住山头,廊下影子短得像是被踩扁的饼。他没回头,腰间的乾坤袋沉了一下,那是青玉匣在动,里头的灵种又想蹦跶。他拍了拍袋子“老实点,还没出村呢就闹腾。”
话音落,肩头一沉,黑焱双生子从屋檐上滚下来,毛炸成两团蒲公英,耳朵贴着脑袋,尾巴绷直如铁丝。
“又开始了?”方浩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半块烤得焦黑的蛟龙肉干——这玩意儿是楚轻狂醉酒后拿剑换的,说是“顶级安抚品”,结果玄天宗鸡舍连着三天半夜传出哭声,后来才现是鸡群闻味集体抑郁。
他把肉干掰成两小块,塞进俩猫嘴。双生子咀嚼两下,喉咙里出类似破风箱打鸣的声音,随即耳朵慢慢支棱起来,眼珠泛起幽绿光,齐刷刷盯向北方。
不是看,是听。
方浩知道,它们又听见了——那种只有在雷雨夜坟地才该出现的低频啼哭,断断续续,像谁在用指甲刮铜钟内壁。上回听见这声,是在三年前签到得了一对“会哭的耳坠”,戴上去第七天,整个外门弟子集体梦游去挖了一口枯井,结果刨出个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石碑。
他蹲下身,指尖抹了点唇边残留的油渍,在沙地上画了个歪七扭八的圈,又戳了三下,嘴里念叨“根脉共振,稳住别浪。”
这不是《菜经》里的原句,是他昨夜蹲厨房偷听陆小舟自言自语编的顺口溜。没想到还真有点用,双生子抽搐的频率慢了下来,叫声也从“呜哇——”变成了“嗯……嗯……”。
方浩眯眼,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沾了点口水贴在耳朵上——这是上次签到得的“顺风耳符”,实际效果约等于劣质助听器,但胜在便宜,还附带一句广告语“系统出品,绝不坑爹。”
他屏息凝神。
哭声断了三次,每次间隔十七秒,第三次结束后,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方向偏西北十三度。
“行,就这个味儿。”他收起符纸,顺手塞进鼎缝里当抹布,“走,找坑去。”
他起身拍拍屁股,把青铜鼎往肩上一扛,那鼎锈得跟捡来的废锅似的,敲起来哐当作响。双生子跳上他肩膀,一只抓左耳,一只扒右肩,像两个搭便车的劫匪。
一行人踏入荒域边界,风立刻变了味。不再是灶灰香,而是混着铁锈和陈年汗脚的酸臭,吹得人脑仁胀。沙粒撞在脸上也不疼,反倒有种被蚂蚁爬过的麻痒感,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悄悄腐烂。
走了不到十里,前方地面突然鼓起一片残影断旗斜插,尸横遍野,几个模糊人影还在挥刀互砍,血喷三尺高,落地却没声音,也没痕迹。
方浩脚步没停,嘴里哼起一段跑调的小曲“土豆开花一垄垄哎,爹娘不让我出门哎——”
这是陆小舟种菜时常唱的,据说能镇邪驱虫。他不信这些,但他信一点——越是离谱的东西,越要用更离谱的方式对付。
果然,那片战场晃了晃,像水里倒影被人扔了颗石子,碎了。
再往前,空中忽然悬起一道沙瀑,黄沙逆流而上,汇入看不见的天顶,中间还转着个灰蒙蒙的漩涡,吸得人头往后飘。
黑焱双生子猛地弓背,毛全炸了,尿意上涌。
“别慌。”方浩从锅底抠了块焦炭,在鼎沿上敲了三下——铛、铛、铛。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那漩涡抖了抖,像卡顿的留声机,接着“噗”一声,散成漫天沙尘,噼里啪啦往下掉。
“墨鸦那小子敲多了,我也学会点皮毛。”他嘀咕一句,继续往前。
第三处麻烦来得悄无声息。脚下土地突然变软,鞋底陷进去半寸,一股子沼气味冲鼻而来,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吞咽声。
方浩冷笑“想吃我?你先问问我的锅答不答应。”
他反手把青铜鼎往地上一墩。
咚!
整片沙地猛地一颤,软泥瞬间硬化,裂开蛛网状纹路,从中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光,只闪一下就没了。
这是初代签到塔本体的一点镇压之力,平时省着用,关键时刻比烧香管用。
通路开出,三人继续前行。
越往北,风越静,空气却越来越稠,呼吸都像在喝米汤。双生子的叫声也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线,尾巴尖开始冒烟。
方浩从包袱里扯出一块旧布,撕成两截,裹住它们脑袋,只留耳朵露在外头。
“省着点劲儿,到了地方还得靠你们嚎。”他说着,顺手又塞了块肉干。
双生子啃着,眼泪汪汪,不知是感动还是呛的。
他抬头望向前方。灰雾深处,一座低矮沙丘静静卧着,轮廓模糊,可偏偏让人觉得它一直在那儿等你。
他站定,自点眉心,运转最基础的炼气诀,将体内躁动的灵力一点点捋顺。那股共鸣还在,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钟,每一下都跟他心跳对得上拍子。
他估算距离——百里左右。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卡在“能感应但不会爆体”的安全线外。
“快了。”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肩上的鼎沿,“等到了地头,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干净地方洗个澡。我都三个月没脱衣服了,再这样下去,血衣尊者真要拿我当香饽饽供起来。”
双生子趴在他肩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耳朵偶尔抖一下,捕捉着那谁也听不见的哭声。
方浩站在沙丘顶端,风吹不动他的衣角。
远处灰雾翻涌,像一口煮沸却不冒气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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