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山影压上白石台的边角时,方浩正把那只装着黑泥残渣的琉璃瓶塞进袖袋。他刚从议事偏殿门口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阵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嗡鸣,像是老牛拉磨前清嗓子。
他脚步一顿。
不是错觉。脚下青砖微微震,掌心贴着的青铜鼎也跟着轻颤两下,仿佛里头蹲着个打喷嚏的耗子。
“来了。”他喃喃一句,抬腿就走,靴底踩碎几粒浮石,直奔主峰防御阵眼。
白石台上早已有人等着。楚轻狂站在阵心边缘,一手按剑鞘,另一手捏着罗盘来回扫,眉头拧成个“川”字。他今天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袍,带扎得一丝不苟,连鞋尖都蹭亮了——一看就是掐着吉时来的。
“你算准了要炸?”方浩走近,顺口问。
“戌时三刻,天地气机交汇,最适合斩链启防。”楚轻狂收起罗盘,正色道,“但我没算到它会回嘴。”
方浩抬头。半空中,一条灰白色的锁链状光带悬浮在阵眼上方,细看之下像是一团凝固的雾,又像是结了痂的旧伤疤。这就是“侥幸链”——当年为了省灵石,拿劣质符文封住主阵三分之一威力,结果一省就是八十年。
“现在砍,真没事?”方浩眯眼,“刚才那声嗡,听着像骂人。”
“剑灵出鞘就不回头。”楚轻狂拍了拍剑柄,“再说,您不是说‘系统出品,绝不坑爹’?这阵法好歹也是您签到搭起来的,总不会自己坑自己吧。”
“那是以前。”方浩摆手,“现在系统越来越懒,上次签到给我一颗跳跳糖,说是能提升悟性,结果弟子们含一口就开始翻跟头。”
两人说话间,值守弟子已退至安全区。楚轻狂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轻喝“请剑!”
“锵——”
一道银光破鞘而出,悬于半空。剑身通体如水波流转,剑尖微颤,竟出一声清越鸟鸣。这不是凡铁,是楚轻狂用整条灵脉换回来的锈铁块,后来才现是上古剑冢密钥祭炼而成的本命剑灵。
“准备好了?”方浩退后半步。
“等您下令。”楚轻狂闭眼凝神,额角渗出细汗。
“砍吧。”方浩挥了下手,“再拖下去,天黑了我得点油灯看账本。”
话音未落,剑灵疾射而出,直取侥幸链中段。银光与灰链相触刹那,无声无息——然后,地面猛地一抖。
不对劲。
方浩瞳孔一缩。本该干脆利落的一斩,竟像是砍进了胶水桶。剑灵卡在链中,光纹剧烈震荡,而那条侥幸链不仅没断,反而开始反向蠕动,像条被惊醒的蚯蚓。
“收剑!”方浩吼。
楚轻狂脸色白,急忙召回剑灵。可就在剑身抽离瞬间,阵眼底部轰然涌出一股暗红气流,直冲天际。两者对撞,爆出一圈环形气浪,啪啪几声脆响,周围六面防御旗当场碎裂,碎石飞溅中,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蔓延三丈有余。
烟尘未散,楚轻狂已翻身落地,单膝跪地稳住身形。他抬头看去,只见防御光幕剧烈闪烁,颜色由淡青转为赤红,又慢慢回落,最终稳定下来——但亮度明显增强,护罩厚度肉眼可见增了一倍不止。
“链……断了?”他喘着气问。
方浩没答。他盯着爆炸中心,鼻子轻轻抽了抽。
一股味儿飘在空气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铁锅烧糊了玫瑰,又像陈年木箱里放了块腊肉。闻着不重,但脑仁儿有点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太阳穴。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翻看背面,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味儿更浓了。
“别动。”他对楚轻狂抬手示意,从怀里摸出一只空玉瓶,对着那片区域轻轻一扣,再盖紧。瓶身微光一闪,封住了那缕奇异香味。
“这味儿不对。”他说,“比昨晚断崖上的腥甜还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