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旗子垂下来,校场上的喧闹也跟着一块儿歇了。方浩的手还按在青铜鼎上,指节白,眼睛盯着断崖方向,一动不动。弟子们喘气都不敢大声,刚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已经散了,可空气里还压着点什么,像锅盖扣在头上。
他没等太久。
“宗主。”一个声音从药园方向传来,不高,但稳。
陆小舟拎着个竹篓走过来,裤脚卷到小腿肚,沾着泥点子。他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布——里面是几株刚拔出来的藤蔓状植物,茎干泛青,叶片呈螺旋排列,根须密得像头丝,还在微微颤动。
“种下去了。”他说,“三刻钟前下的种,现在根脉已经通到东岭哨岗。”
方浩低头看那藤蔓,眉头没松“传得准?”
“试过了。”陆小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念,“‘西谷无异常’——这是半个时辰前我让守谷弟子传的口信,结果您猜怎么着?不到十息,主峰这边就收到了,连错字都没有。”
方浩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行,比跑腿快多了。”
他转头冲不远处喊“登记组!接新系统——所有指令先过植株网,人工补录为辅!”
话音落地,几个负责记录的弟子立刻翻出新册子,拿笔蘸墨准备记。那边陆小舟也没闲着,蹲下身捏了段藤蔓根,指尖轻轻一搓,低声念了句什么。刹那间,整片地面像是活了过来,细小的绿芽破土而出,顺着山势往四大哨岗、后山阵眼的方向蔓延过去,度不快,但稳定。
“这玩意儿叫啥?”方浩瞅着那些爬行的嫩芽,随口问。
“共鸣交流植。”陆小舟答得干脆,“《菜经三百卷》第三十二页提过,说是远古时候用来传军令的,一根连心,百处同感。”
“听着挺玄。”方浩哼了声,“别到时候传着传着,把我骂你爹的话也播全宗门。”
“那得您真说了才行。”陆小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目前还没这个风险。”
方浩咧嘴笑了下,没再说话。他看得出来,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靠谱。藤蔓铺出去没多久,各岗位就开始陆续回传信息
“东南防线阵位已加固完毕。”
“后山灵泉池水温正常。”
“东岭哨岗现飞鸟群掠空,未识别敌意。”
一条条消息通过叶片震动传回中枢,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原本需要半炷香才能走完的通报流程,现在几乎瞬时完成。几个年长执事站在边上看得直咂舌,其中一个忍不住嘀咕“这比咱们用传音符还利索……”
“那是。”陆小舟插话,“符纸还得画,还得烧,还得等人听清。这玩意儿直接走神识,念头一起,哪儿都能收到。”
正说着,校场中央的玉简屏突然跳了一下,原本清晰的信息流出现短暂卡顿。
【西谷一切正常】
这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方浩眼皮一跳。
“西谷?”他扭头问,“西谷有人接入系统了吗?”
陆小舟摇头“没有。那边地势低洼,根系还没铺过去,至少还得半个时辰。”
“那就是假的。”方浩声音沉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陆小舟立刻蹲回地上,双手贴住最近的一段主藤,闭眼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有点紧。
“有东西混进来了。”他说,“一段陌生频率,像是……有人在旁边嘀咕,但又不是对着我们说的。”
“能定位吗?”
“顺着根脉找就行。”陆小舟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去看看。”
他拎起竹篓,沿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往西南坡走去。方浩没拦他,只叮嘱了一句“别碰不明物体,现问题立刻吹哨。”
“知道。”陆小舟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又不是去捡糖吃的。”
太阳偏西了些,山影拉长。方浩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校场上忙碌的弟子们。新的信息网络已经开始运转,效率提升明显,可那条错误信息像根刺扎在心里——谁在传?怎么传的?为什么偏偏挑西谷?
他不信巧合。
半个时辰后,陆小舟回来了,裤腿更脏了,手上还沾着黑泥。
“找到了。”他把一小块黏糊糊的东西放进琉璃瓶,递给方浩,“就在旧井台边上,缠在侧根上,像是油渣子,但遇灵力会缩成一团,采样失败。”
方浩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团黑物表面泛着诡异油光,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分泌物残留。
“有没有味道?”他问。
陆小舟抽了抽鼻子“腐铁混湿苔,有点冲。”
方浩眼神一闪。
这味儿,和昨晚断崖风里的腥甜,差不离。
“封闭那片区域。”他把瓶子收进袖袋,“安排轮值,每天记一次传输误差次数。另外——”他顿了顿,“暂停扩大种植范围。”
“明白。”陆小舟点头,“我回去调点阻隔液,试试能不能挡住这玩意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没停。方浩望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议事偏殿。路上遇到巡山弟子汇报常规情况,他一边听一边随手批了几张布防图,动作没停,脑子却一直没闲着。
到了偏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药园方向。
绿藤还在蔓延,安静,有序,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钻进了这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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