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坐在空地上,手指搭在青铜鼎沿,指尖沾了点灰。阳光斜照,那颗落在砖缝里的糖豆闪了一下,像是被人踩过,又像是自己滚了半寸。他没动,也没再敲鼎,只是盯着远处雾蒙蒙的一片。
雾里忽然有了人影。
不是走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几个模糊的轮廓从空气里浮出,像水面上慢慢晕开的墨迹。他们站定,动作一致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天,仿佛第一次知道这东西叫“天空”。
其中一个抬起手臂,手里捏着一根炭笔。
另一个蹲下,用指头在泥地上划拉,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又擦掉,重来。第三个人干脆盘腿坐下,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眼神变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方浩眨了眨眼。
这些人他认得——上回在裂隙边静坐的那些时间生命体,现在不叫“敌对”了,改叫“熵觉醒者”。据说他们最近想通了,不再打架,改搞艺术,要画一幅“时间共生愿景图”,表达和平愿望。
可看这架势,愿望是好的,手艺不太行。
一个觉醒者画了棵树,结果树干弯得像条死蛇,树枝分叉像打喷嚏时甩出去的鼻涕。他皱眉,抹掉重画,第二遍更歪。旁边人看了两眼,默默挪了个位置,假装不认识他。
另一个试图画山,三笔下去,山成了屁股,还带俩窝窝。他自己也愣住,盯着看了五息,突然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显得很尴尬。
方浩看得肩膀微抖,差点笑出声。他想起昨天那场双簧,剑齿虎压貔貅身上装死,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笑。眼下这场面,严肃多了,但蠢得更有深度。
他站起身,没说话,走到那个反复画树的觉醒者身边,弯腰从旁边搬了块平整的石板,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那人一愣,低头看看石板,又看看他。
方浩指了指石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先看清楚,再下手。
对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把炭笔尖抵在石面上,慢慢画了一道直线。这一回,没歪。
就在这时,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穿一身洗得白的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木匣,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他在画卷前方站定,蹲下,打开木匣,取出一支秃了毛的旧笔,又从小瓶里倒出一点露水,蘸了蘸,在石板上随手画了个圈。
圆的。
众人一静。
他又画了一道弧线,从左到右,流畅得像风刮过麦田。
“你们要画的不是形。”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是‘共存’的呼吸。”
没人接话。连风都小了。
他指着那幅歪树图“你画的是树吗?不是。是你心里着急。”又指那座“屁股山”“你画的是山吗?也不是。是你怕画不好,手先抖了。”
他顿了顿,把笔递过去“别想着画得多像。想着你想让别人看见什么。你想让他们看见和平,那就让笔也平和下来。”
说完,他退后两步,不再说话。
觉醒者们你看我、我看你,陆续低头,重新提笔。
这一次,线条稳了。
有人画出一片田野,田埂弯弯曲曲,但透着踏实;有人画了座桥,横跨河流,桥上走着不同模样的生灵;还有人画了太阳,不是圆的,是椭的,像个煎蛋,但光洒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暖。
方浩站在边上,没再插手,只是偶尔帮人扶一下石板,或者把滚过来的碎石踢开。他看着那幅逐渐成型的画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顺了。
和平归和平,可这画里少了点东西——冲突、挣扎、矛盾,全没了。时间长河哪有这么干净?该有的裂痕、断流、倒灌,一样没画。就像只给人看甜粥,不让人知道锅底糊了。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停在画卷中央。
那里画了棵大树,枝叶繁茂,根系深入地底,象征时间之树。整体挺好,可树冠某处,一抹颜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