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李二狗浑身的绷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李二狗想了想,挠了挠头,又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着:“疼,咋不疼?疼得钻心,夜里都睡不着觉。”
“那你还笑?”楚瑶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又藏着泪光。
李二狗又咧嘴笑了,笑容憨厚,却带着一股悍勇的韧劲:“笑啥?二狗这条命,本来就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疼也值当,疼也得笑。”
楚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是伤,却依旧乐观坚韧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韧劲,想起白天后山的那场厮杀,喉咙忽然有些紧。
“今天后山那一仗,我听说了。”她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八十个人,挡了江东军三千骑兵的两波冲锋,伤亡惨重。最后一波,你带着剩下的五个人,硬生生冲进敌群,杀了对方的校尉,硬生生逼退了敌军。”
李二狗的笑容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啥,都是应该的。弟兄们都在拼命,二狗不能怂,也不能拖后腿。”
楚瑶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五个人,冲进三千骑兵的阵里,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里挨了一刀,万幸没扎进去,狗皮厚,挡住了;这里,”他又指了指肚子,“被划了一下,肠子没流出来,运气好;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脑袋,“被砸了一棍,没晕过去,命硬。”
楚瑶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看着他绷带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再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里却泛起了泪光:“你个狗日的,是真硬,硬得像块石头。”
李二狗也笑了,笑得憨厚,笑得坦荡,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楚将军,您也硬。三千人打到八十人,您还站着,还守住了落马坡,二狗服了,打心底里服。”
帐篷里,没有再多的话语。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无声地滚落,滴在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眼泪里,有疼,有委屈,有失去袍泽的悲伤,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默契与温情。
四月初九,亥时。
落马坡上,篝火点点,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驱散了些许战场的肃杀。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围坐在几堆篝火旁,三三两两,互相依偎着,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她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们依旧在笑,在喝酒,在唱歌。酒瓶是从江东军那里缴获的,酒液浑浊,辛辣刺鼻,可她们喝得格外尽兴,一口下去,辣得直咧嘴,却依旧笑着,互相递着酒瓶。
唱的是北境的歌谣,是家乡的调子,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姐妹最爱听的曲子。歌声沙哑,断断续续,有的跑调,有的唱着唱着就哭了,可没有人停下,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声飘在夜空中,混着篝火的暖意,混着淡淡的酒香,也混着一丝悲壮的气息。
沈七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挽起,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手里攥着一个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却依旧笑着,将酒囊递给身边的赵四娘。
赵四娘的腿断了,被人扶着靠在岩石上,脸上划着一道深深的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她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的伤口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又将酒囊递给身边的王二丫。
王二丫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胳膊上被箭射穿,绷带下还在渗血,她接过酒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又将酒囊递给下一个人。
酒囊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没有争抢,没有吝啬,就像她们在战场上,互相掩护,互相扶持,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姐妹一样。
沈七望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望着那些缺胳膊断腿、却依旧笑得坦荡的姐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妹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唱歌,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篝火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有笑容,有泪光,还有一丝沉重。
沈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今天,咱们死了两千九百二十个姐妹。”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卷过山坡的呜咽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流露出来。
“她们有的跟了咱们三年,从死囚营一路杀出来,陪着咱们南征北战;有的跟了咱们一年,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天下,就倒在了战场上;有的才跟了咱们三个月,还是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还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嫁人生子,可她们,再也回不去了。”沈七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血泥里,“她们都死了,死在落马坡上,死在这片咱们拼命守护的土地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身边的姐妹,语气里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将手中的酒囊高高举起:“可咱们守住了!三千人,守了四天,打死打伤江东军两万,寸土未让,半步未退!咱们没有辜负那些死去的姐妹,没有辜负王爷的嘱托,没有辜负自己!”
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齐齐举起手中的酒囊,哪怕有的人身子虚弱,举不起酒囊,也拼尽全力,将酒囊贴在胸前,声音铿锵,带着浓浓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敬那些没回来的姐妹!”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疼,呛得人眼泪直流,可没有人皱眉,没有人落泪,每个人都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没回来的姐妹,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天下,终究会太平。
楚瑶拄着拐杖,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火光映照下的笑脸,看着那些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强装坚强的女人,看着她们互相依偎、互相鼓励,看着她们唱着歌谣,喝着烈酒,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因为她是她们的将军,是魅影营的主帅,是她们的主心骨。将军不能哭,哪怕心里再疼,哪怕再难过,也要挺直脊背,撑起一片天,给她们希望,给她们力量。
篝火依旧在燃烧,歌声依旧在继续,夜色依旧深沉,可落马坡上,那八十道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绽放着顽强的光芒。
四月初九,亥时三刻。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火将帐内的人影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萧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江东的山川河流、城池要塞,还有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那是双方的兵力部署。
赵虎、许定方、钱程、王二狗,四人围在舆图旁,浑身依旧浴血,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舆图,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凝华一袭素衣,面色清冷如霜,身姿挺拔,站在舆图的另一侧,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却依旧目光锐利,紧紧盯着舆图上的江东区域,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爷,斥候来报。”赵虎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东边的一个位置,语气凝重,“顾炎带着他的两万人马,已经退到落马坡以东一百里处的青泥岗,正在就地扎营,加固营寨,挖掘壕沟,看样子,是想长期坚守,伺机反扑。”
萧辰微微颔,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青泥岗,目光深邃,语气平静:“他什么动静?有没有派兵打探我军的虚实?”
“没有任何动静。”赵虎摇了摇头,“他只是闭门不出,一心加固营寨,整顿残兵,看样子,是被今日的战况吓住了,不敢轻易来犯。”
萧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想守?顾炎以为,退到青泥岗,加固营寨,就能守住吗?他太天真了。
“他守不住的。”沈凝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坚定,目光落在舆图上,“顾炎的两万人马,本就是临时拼凑而来,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又经过今日的牵制,伤亡不小,人心涣散。最多撑半个月,要么粮草耗尽,要么士兵哗变,他别无选择。”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上的江东区域,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江东之地,鱼龙混杂,世家豪强盘踞,不甘心失去权力,顾炎只是他们推出来的棋子,一旦顾炎失去利用价值,那些老家伙,只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他要的,不仅仅是打败顾炎,更是平定江东,铲除那些世家豪强,彻底掌控江东之地,为他统一天下,扫清障碍。
“传令。”萧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扫过面前的诸将。
赵虎、许定方、钱程、王二狗,四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诺:“末将在!”
“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萧辰一字一顿,语气郑重,“三日后,全军东进,直取江东腹地。”
他的目光落在赵虎身上:“赵虎,你带一万人为前锋,率先出,扫清沿途障碍,先取金陵,控制江东门户,不许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