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三十,子时三刻。
雁门关以南五十里,黑松林。
夜风卷着边关的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墨色的浓夜将整片松林裹得密不透风,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掩去,只剩零星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骑兵的轮廓。萧景睿勒住缰绳,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侧,回望北方——雁门关的灯火早已隐没在连绵的群山之后,像一粒被黑暗吞噬的星火。
身后,五千朔州铁骑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马蹄皆裹着厚厚的粗布,踏在松软的腐叶上,竟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将士们身着玄甲,面色凝重,人不语,马不嘶,如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唯有眼底的寒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殿下。”刘康策马轻挪,凑到萧景睿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庐州地界。萧辰主力尽数东进,直奔京城,后方空虚无备,咱们这五千铁骑,足以横扫他的粮道,断他后路。”
萧景睿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把短刀,刀柄被他攥得温热,借着微弱的月光,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愈清晰,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刻着隐忍与恨意。
那是大哥萧景渊的血。
指腹摩挲过刀鞘上的血迹,萧景睿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三年的戾气,良久,他缓缓握紧刀柄,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传令。”
刘康屏住呼吸,俯身待命,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前进,天亮之前,务必抵达庐州以北。”萧景睿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切断萧辰粮道,烧毁所有辎重,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是为了那腐朽的朝廷,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是为本帝的血海深仇,打的!”
“末将领命!”刘康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随即起身,快步传达命令。
五千朔州铁骑,瞬间如黑色的洪流,循着南方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一串被马蹄踏平的腐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三月三十一,寅时。
庐州以北三十里,卧虎岭。
天还未亮,夜色依旧浓重,山风卷着寒意,吹得岩石缝里的枯草瑟瑟抖。老鲁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一个酒囊,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了。
从黑石峡谷的殊死搏斗,到雁门关的死守不退,再到庐州的辗转待命,他麾下的老卒营,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弟兄们越打越少,尸骨埋了一地,可这仗,却越打越凶,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今晚,王爷萧辰带着主力大军东进京城,留他带着两千老卒,留守后方看管粮草辎重——这是个清闲活,不用冲锋陷阵,不用浴血拼杀,他本来还暗自庆幸,终于能歇一歇,能给弟兄们喘口气。
可不知为何,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鲁!老鲁!”一个老卒连滚带爬地从山下跑上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慌,气息喘得几乎要断,“北……北边有动静!大动静!”
老鲁霍然起身,酒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烈酒洒了一地,浸湿了脚下的泥土,他一把抓住那老卒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急促而沙哑:“什么动静?说清楚!”
“骑……骑兵!至少五千人!”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正朝着咱们这边急行军,距离粮仓,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五千骑兵?
从北边来的?
雁门关的方向?
老鲁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三殿下!是萧景睿那个狗娘养的!”
“他娘的!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背盟了!”老鲁狠狠啐了一口,一口血水混着唾沫吐在地上,他一把抓起腰间的长刀,刀鞘撞击在岩石上,出“哐当”的脆响,大步冲下山去,“传令!所有人立刻集结!死守粮仓!就算是死,也不能让粮草有半点闪失!”
三月三十一,卯时。
庐州以北,龙牙军粮仓。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光刺破浓重的夜色,照亮了整片粮仓。老鲁站在粮仓门口,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满是风霜与决绝,他的身后,两千老卒已经列阵完毕,个个浑身披甲,手握兵器,眼神坚定,哪怕面色疲惫,哪怕明知敌我悬殊,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可他们,只有两千人。
而对面,那片渐渐逼近的黑影,是五千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朔州铁骑。
那些骑兵,三个月前,还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一起打过徐威,一起守过雁门关,一起浴血杀过北狄人,一起在帐中喝酒吃肉,一起誓要共破朝廷,共扶萧辰。
可现在,他们策马而来,眼中带着冰冷的杀意,要来烧他们的粮,要取他们的命。
“老鲁,”身旁的老卒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解,眼眶泛红,“三殿下他……他怎么会这么做?王爷待他不薄啊,雁门关那次,王爷还亲自为他挡过一箭……”
“闭嘴!”老鲁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怒火与悲凉,“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经是什么身份,只要敢来烧粮,敢伤咱们的弟兄,就是咱们的敌人!今日,要么他死,要么咱们亡!”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刀身在微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阵列:“老子这两千人,今天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得把这些粮守住!这是王爷的命,是咱们龙牙军的命,绝不能落入萧景睿那个叛徒手里!”
“守住粮仓!誓死不退!”
两千老卒齐声怒吼,声音震彻山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畏惧。
地平线上,黑影越来越近,五千朔州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在地面上,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大地微微颤。为一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在晨光中闪着刺骨的寒光,不是萧景睿,又是谁?
老鲁的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抬手,指着萧景睿,嘶声大吼,声音沙哑而暴怒:“萧景睿!你他娘的背信弃义!王爷待你不薄,与你称兄道弟,并肩作战,你竟敢偷袭他的粮道,杀他的弟兄!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萧景睿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稳稳落地。他冷冷地看着老鲁,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待我不薄?老鲁,你可知,本王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鲁愣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萧景渊死了!”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疯狂,“他死在老七面前,死之前,看的最后一个人是老七,不是我!他到死,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老七赢了!”萧景睿笑了,那笑容苍凉而悲怆,带着无尽的嫉妒与怨恨,“他要当皇帝了,他拥有了天下,拥有了一切!可我呢?我有什么?”
“杀!”
一声令下,萧景睿挥剑直指粮仓,五千朔州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阵列,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刀光剑影交织,杀气冲天。
老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举起长刀,厉声大吼:“弟兄们,守住!为了王爷,为了咱们的弟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