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这才知道,这个络腮胡汉子,就是李二狗——王爷萧辰的心腹,斥候营统领,专门负责执行一些隐秘的任务,传闻中,他身手不凡,心狠手辣,手里沾过的鲜血,比他们这些新兵见过的敌人还要多。
李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与他冷峻的面容有些不符。他走上前,一把掀开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一股冰冷的金属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刘二狗连忙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自语,连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啥?这么大……”
油布之下,是一具巨大的弩机,弩身比刘二狗整个人还要高,弩臂粗得堪比他的手臂,弩弦是用粗粗的牛筋绞成的,比他的手指还要粗,泛着冷冽的光泽。弩机架在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下面装着四个沉重的铁轮,哪怕是停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李二狗拍了拍那具弩机,掌心落在冰冷的金属上,出“砰砰”的声响,语气里满是自豪:“这是重型弩车,王爷耗费半年时间,在云州秘密打造的杀器,专门用来对付朝廷的重甲骑兵。”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弩机上的箭矢,继续说道:“射程三百步,比朝廷的床子弩还要远一百步。箭矢是特制的破甲锥,三棱箭头,用精铁打造而成,百步之内,能轻松射穿两层铁甲,就算是朝廷最精锐的重甲骑兵,被这箭矢射中,也得当场毙命。”
刘二狗张大了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庞大、这么厉害的弩机——以前在雁门关,他们用的弩,小巧轻便,射程也只有几十步,根本没法和眼前这具重型弩车相比。有了这玩意儿,他们还怕朝廷的十五万大军吗?
周大牛绕着弩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弩身,又轻轻扯了扯弩弦,感受着那股惊人的张力,语气凝重道:“这弩车,怎么用?我们这些新兵,从来没接触过这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周营正放心。”李二狗招了招手,一个精瘦的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个汉子身形不高,却眼神锐利,双手布满了厚茧,显然是个常年使用弩机的老手,“这是方老三,龙舟营的顶尖弩手,专门负责教你们使用这重型弩车。方老三,接下来,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方老三对着周大牛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周营正客气了。这重型弩车看着庞大复杂,实则用起来不难。一具弩车,配三个弩手,一个装箭,一个拉弦,一个瞄准射。只要练熟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射三,保管精准无误。”
周大牛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山坳里的新兵——他们一个个脸上满是好奇与敬畏,望着那些重型弩车,眼神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周大牛抬手,拍了拍巴掌,声音洪亮道:“都听见了?方师傅会教你们使用这重型弩车,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用心学,拼命练!这是咱们的杀器,是咱们守住黑石峡谷、守住雁门关的希望!谁要是敢偷懒,军法从事!”
“喏!”新兵们齐声领命,声音里满是坚定,哪怕夜色深沉,哪怕浑身疲惫,他们的眼神里,都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亥时,山坳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昏黄的火光,映照着新兵们忙碌的身影。刘二狗蹲在一具重型弩车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老三,生怕错过一个细节。方老三站在弩车旁边,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语气通俗易懂,哪怕是刘二狗这样没读过书、没接触过弩机的新兵,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望山,用来瞄准的。”方老三指着弩机上方的一个小部件,指尖轻轻点了点,“看到那个缺口没有?瞄准的时候,把缺口对准敌人,眼睛、缺口、敌人,三点一线,保管能射中目标,就算是三百步外的麻雀,也别想逃过。”
刘二狗拼命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缺口,在心里默默记下方老三说的话。
“这是绞盘,用来拉弦的。”方老三又走到弩车的后部,拍了拍一个巨大的轮子,语气严肃道,“这弩弦张力极大,一个人根本拉不动,必须两个人一起摇绞盘,摇到卡榫卡住为止,才能把弩弦拉满,准备射。”
说着,他示意身边的一个亲卫,两人一起摇起绞盘,“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只听“咔哒”一声,弩弦被拉满,稳稳地卡在了卡榫上。
“这是箭槽,用来放箭的。”方老三指着弩机中间的凹槽,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破甲锥,放进箭槽里,轻轻一推,箭矢就稳稳地卡在了里面,“箭放进去之后,一定要卡紧,不能松动,不然射的时候,箭矢会偏离方向,伤不到敌人,反而可能伤到自己人。”
演示完毕,方老三抬手,扳动了弩车侧面的机括。“咔哒”一声脆响,弩弦空放而出,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吹得刘二狗的头都竖了起来。
刘二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砰砰”直跳,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方老三咧嘴一笑,拍了拍刘二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怕什么?没装箭呢,要是装了箭,这力道,能把你震得后退三步。放心,练熟了,就不怕了。”
刘二狗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不好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再次蹲在弩车旁边,仔细打量着那些部件,在心里一遍遍回想方老三说的话。
方老三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我就讲到这儿,你们自己练吧。我明早过来检查,谁要是练得不好,我就亲自陪着他练,直到练会为止。”
说完,方老三转身离开了,留下新兵们,围着那些重型弩车,开始笨拙地练习起来。
刘二狗望着那些复杂的部件,心里难免有些怵——这么庞大、这么复杂的东西,他真的能学会吗?可他一想到峡谷北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朝廷大军,一想到周大牛坚定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许下的、要守住活路的诺言,心里的怵意,就渐渐被坚定取代。
“愣着干什么?练。”周大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严厉,却带着几分鼓励,“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多练几遍,就熟了。”
刘二狗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支破甲锥,小心翼翼地放进箭槽里,然后走到绞盘旁边,与身边的一个同伴对视一眼,一起摇了起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夜色里,伴着新兵们的喘息声,一点点回荡开来。
三月初七,寅时,天边依旧一片漆黑,山坳里的灯火,却依旧亮着。刘二狗已经练了整整一夜,双手磨破了皮,渗出了鲜血,黏在绞盘上,又疼又痒;腰酸得直不起来,肩膀也酸麻难忍,眼前一阵一阵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一遍一遍地练装箭,练拉弦,练瞄准,练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僵硬,渐渐变得熟练起来。装箭,拉弦,瞄准,射,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格外认真,哪怕手臂酸痛难忍,哪怕眼前黑,他也只是揉一揉眼睛,歇一口气,然后继续练习。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直到方老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才缓缓停下动作,转过身,现方老三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行了,差不多了。”方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磨破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练了一夜,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就是装箭的度还能再快一点,拉弦的时候,力度再均匀一些,这样射的时候,才能更精准。”
刘二狗咧嘴想笑,却现嘴唇干裂得厉害,一扯就疼,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谢方师傅指点,俺一定好好练,尽快把度提上来。”
方老三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刘二狗,语气缓和了一些:“先喝点水,歇一会儿吧。总这么练,身体也扛不住。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练习,才能在战场上,杀更多的敌人,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刘二狗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那具重型弩车,又望了望峡谷北口的方向,眼里满是坚定,轻声问道:“方师傅,这弩车,真的能杀得了朝廷的兵吗?真的能守住黑石峡谷吗?”
方老三抬起头,望向峡谷北口的方向,夜色里,他的眼神格外锐利,语气低沉而坚定:“能。二十辆重型弩车,一百五十个弩手,一轮齐射,就是二十支破甲锥。三百步外,朝廷的士兵,连咱们在哪里都看不见,就会被一箭射穿铁甲,当场毙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冲上来的时候,咱们已经装好第二轮箭,做好了射的准备。他们冲得越快,死得就越惨。有了这些弩车,别说十五万大军,就算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别想轻易突破咱们的防线。”
刘二狗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兴奋与坚定。他望着那些正在刻苦练习的同伴,望着那二十辆威风凛凛的重型弩车,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们不止有石头,还有这么厉害的杀器。这一次,他们一定能守住黑石峡谷,一定能挡住朝廷的大军,一定能等到王爷的到来。
三月初七,辰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的晨光,洒在黑石峡谷的崖壁上,映出一片灰黑色的石纹。峡谷北口,萧景渊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通道前,目光锁着峡谷深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可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
一夜的工夫,工兵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三块最大的巨石,被柴火烤得滚烫,泼上冷水后,裂得粉碎,碎石被一一搬走,尸体也被清理干净,那条被堵死了整整两天的通道,终于重新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