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停下了脚步。那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补丁摞补丁,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亮,他的手,在微微抖,眼神里满是怯懦,看到苏清颜,吓得浑身一僵,连头都不敢抬。
“你叫什么?”苏清颜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没有了议事堂里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少年心底的几分怯懦。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小的叫刘二狗——不、不是那个李二狗,是刘二狗,河北人,俺是从河北逃过来的。”
“多大了?”苏清颜又问,目光落在少年瘦弱的身板上,眼底,泛起了一丝怜惜。
“十、十六。”少年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却比刚才,坚定了些许。
“你手里这是什么?”苏清颜的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锄头上,轻声问道。
少年连忙举起手里的锄头,声音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几分怯懦:“锄……锄头,俺用这把锄头,种了一年的田,收了粮食,俺终于能吃饱饭了。”
苏清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字字铿锵:“锄头也能杀人。它能种出粮食,养活你;也能拿起,杀死那些想抢走你粮食、毁掉你家的人。”
少年浑身一震,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清颜的脸上,看到了她眼底的坚定和期许,他紧紧攥了攥手里的锄头,眼神里的怯懦,渐渐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俺知道了,大人。俺会用这把锄头,杀死朝廷的兵,守住俺的田,守住俺的家。”
苏清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前。那汉子,虎背熊腰,身材魁梧,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褂,露出了结实的臂膀,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扁担,扁担的两端,还沾着些许泥土,他的眼神,坚定而沉稳,看到苏清颜,没有丝毫的怯懦,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神色恭敬。
“你叫什么?”苏清颜轻声问道。
“回大人,小人王铁牛,山东人。”汉子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闷雷一样,清晰地传入苏清颜的耳中。
“会用刀吗?”苏清颜又问。
王铁牛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了一丝愧疚:“小人不会。小人这辈子,只会种地,只会用扁担挑东西,从来没有用过刀。”
“那你会什么?”苏清颜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的责备。
王铁牛抬起头,目光坚定,脸上,泛起了一丝自豪,他想了想,大声说道:“小人会种地,能种出很多很多的粮食,能让咱们北境的百姓,都能吃饱饭;小人会打架,从小就跟着俺爹学打架,一般的三五个人,近不了俺的身;小人还会……还会护着俺媳妇,护着俺的家,谁要是敢欺负俺媳妇,敢毁俺的家,俺就跟他拼命!”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几分善意,也带着几分释然——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领,没有精湛的武艺,可他们都有一颗守护家园、守护亲人的心。
苏清颜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望着王铁牛,眼底,泛起了一丝赞许。她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回了点将台上,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三万青壮,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你们都不会打仗。”苏清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丝毫的夸大,“你们手里,握着的是锄头、扁担、菜刀,不是战场上用来杀人的刀枪剑戟;你们身上,没有坚固的甲胄,只有破旧的衣衫,挡不住刀,也挡不住箭。”
“你们要去打的,是朝廷的精兵,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他们身经百战,武艺精湛,手里握着锋利的刀枪,身上穿着坚固的甲胄,他们杀人不眨眼,他们久经沙场,你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们可能会死。死在战场上,死在朝廷兵的刀下,死无全尸,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你们的亲人,再也见不到你们的田地,再也吃不到你们自己种的粮食。”
三万青壮,依旧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缩,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怯懦和恐惧,只剩下一片沉静,一片坚定。他们知道,苏清颜说的是真的,他们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可他们还是来了,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因为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自己的活路。
“可你们还是来了。”苏清颜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滚烫的恳切,多了几分赞许,“明知会死,明知不是对手,可你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从云州的各个角落,赶来这里,只为了守住咱们的北境,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只剩下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那个叫刘二狗的瘦弱少年,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细,轻得像怕被风吹散,细得像一根丝线,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因为王爷在北边打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坚定:“王爷替咱们挡着朝廷的大军,替咱们挡着刀枪,替咱们争活路,咱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挡,不能让他一个人拼命。咱们要跟着王爷,跟着龙牙军,一起打仗,一起守住咱们的家。”
三万青壮,依旧沉默着。可他们的心底,却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股滚烫的情绪,在他们的心底,悄然涌动,越来越烈。
然后,那个叫王铁牛的魁梧汉子,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扁担,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而浑厚,如闷雷滚过校场,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微微颤:“俺这条命,是王爷给的!”
“俺媳妇的命,是王爷给的!”
“俺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娃,是王爷给的!”
“王爷给了俺们活路,给了俺们家,给了俺们希望,王爷要俺们打仗,俺就打!哪怕是死,俺也心甘情愿,哪怕是死,俺也要守住俺的家,守住俺的活路,守住王爷给俺们的一切!”
他身后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锄头、扁担、菜刀,高高举过头顶,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有火焰在燃烧,有力量在涌动,有决心在凝聚——那是守护家园的决心,是反抗侵略的决心,是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决心。
苏清颜望着台下的这些人,望着这些昨天还在田里刨土、还在为一口饱饭奔波、今天就要拿起锄头扁担、奔赴战场的农人,眼眶,瞬间红了。她忽然想起萧辰檄文里的那句话,那句话,曾经她似懂非懂,可如今,她懂了,完完全全懂了——
“弃子抱在一起,也能烧穿这片天。”
这些人,曾经都是被朝廷抛弃的弃子,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是走投无路的弃卒,可如今,他们抱在了一起,凝聚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抵御朝廷的十五万大军,足以守护北境的每一寸土地,足以烧穿这片黑暗的天空,迎来属于他们的光明。
“分兵器。”苏清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农人,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弃子。”
“你们,是龙牙军新二营的兵!是北境的兵!是守护家园的兵!”
“记住,你们拿起的,不仅仅是刀枪,更是你们的活路,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希望!握紧刀枪,守住家园,打赢这一仗,你们,就能活下去,就能守住你们的一切!”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