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随萧辰几年,见过王爷在绝境中杀出重围,见过王爷在匪患横行的云州,平定千里乱局,见过王爷在朝廷的猜忌与构陷中,步步为营,隐忍至今,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他从未见过王爷犹豫,从未见过王爷迷茫,可他知道,王爷也是人,不是铁打的神。
是人,就会累,就会怕,就会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生出迟疑与彷徨。只是王爷从不把这些软弱,示于人前,所有的挣扎与艰难,都一个人扛着。
“三殿下!”赵虎忽然“噗通”一声跪地,重重叩,额头撞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响声,“末将斗胆,求您一件事。”
萧景睿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说。”
“末将从军几年,出生入死,从未求过任何人。”赵虎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决绝,“可今日,末将求您,再信王爷一次。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亲自站在您面前,把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就像他在朔州城下,陪您喝那盏酒,跟您推心置腹一样。”
萧景睿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赵虎身上,看着他额头上的淤青,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心中那片坚硬的地方,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起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沉郁。
赵虎起身,垂立于一旁。
萧景睿重新望向舆图,声音轻缓却坚定:“你回去吧,守好井陉,莫要让徐威有机可乘。——朕等他十日。十日后,他若不来信,朕便亲自去江南,当面问他。”
二月初十,申时。
金陵城外,龙牙军中军大帐。
萧辰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从朔州送来的急报,信纸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皱。信是刘康写的,措辞极尽恭敬,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焦虑与急切:“陛下已三日不眠,独对草原舆图,反复推敲北狄动向,茶饭不思,神色沉郁。臣等数次欲劝谏,皆不敢近前,唯恐触怒陛下,加重忧思。七殿下若有定策,还望早示北线,以安军心,以宽陛下之心……”
萧辰将这封信看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北狄动向”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封信折好,放进案头的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赵虎写的,一封是三哥萧景睿写的。
三封信,三个人,问的却是同一个问题。
北狄怎么办?
萧辰抬起头,望着案上那叠越积越厚的信笺,望着帐外渐渐西斜的夕阳,眼底满是疲惫。他不能告诉他们,不是不信任,是他还没有准备好,是这件事,还不到可以公之于众的时候。
与阿史那突利的密约,早在他南下之前,便已暗中谋划。这一个月来,信使在云州与北狄王庭之间往返七次,每一封信,都由他亲自拟定,每一句措辞,都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都暗藏玄机,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提起笔,在那封尚未送出的回信末尾,添了一行字,字迹沉稳而坚定:“三哥,再等我三日。三日后,我亲笔具陈北狄之事,一字不瞒。”
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缄,交给帐外候命的传令斥候,沉声道:“快马加鞭,送往朔州,亲手交给萧景睿,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斥候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骏马疾驰而出,朝着北方奔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萧辰站在帐门口,望着那骑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晚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带着江南初春的寒意,刮在脸上,却不及他心中的半分沉重。
“王爷。”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带着一丝轻柔,却不显得突兀。
萧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轻声道:“何事?”
“李二狗回来了,一身风尘,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苏清颜走上前,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除此之外,北狄王庭的使者,也到了,就在帐外候着,说是奉阿史那突利之命,前来拜见王爷。”
萧辰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动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锐利:“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李二狗跪在帐中,满身风尘,衣衫破旧,脸上沾满了尘土与汗水,连头都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显然是经历了一路的奔波与艰险。他的身旁,跪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轮廓深邃的下颌,周身透着一股草原人的粗犷与凛冽。
那人察觉到萧辰的目光,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草原面孔,高鼻梁,深眼窝,眼神锐利如鹰,却在看向萧辰时,多了几分恭敬。
“北狄王庭使者乞列归,奉可汗阿史那突利之命,拜见北境王殿下!”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触地,行的是草原上觐见共主的最高礼节,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萧辰坐在案前,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他起身,声音平淡无波:“阿史那突利,让你带什么话来?”
乞列归缓缓抬起头,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道:“可汗说,殿下此前提出的条件,他一一应允,愿与殿下约为兄弟之盟,愿以北狄铁骑,为殿下牵制朝廷北线兵力,共破萧景渊的江山。”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汗应允,殿下攻朔州,北狄便攻幽州;殿下战江南,北狄便战并州。”乞列归顿了顿,继续道,“朝廷在北线的总兵力,不过三十万,分守九边,处处设防,兵力分散。北狄铁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可牵制其至少十万人马,让他们无法南下增援江南,无法驰援朔州,为殿下解除北线后顾之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继续道:“作为交换,殿下登基之后,需承认北狄对阴山南北的统治权,开放边境互市,让草原与中原自由贸易;大曜与北狄,约为兄弟之国,永不征伐,世代友好。”
帐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二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苏清颜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唯有萧辰,依旧坐在案前,目光深邃,让人看不清他心中的想法。
萧辰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告诉阿史那突利,他的条件,本王收下了。三日之内,本王会给他正式答复,会派使者,随你一同返回北狄王庭,签订盟约。”
“臣谢殿下恩典!”乞列归重重叩,脸上露出一丝欣喜,随后起身,躬身退到一旁,等候萧辰的进一步吩咐。
帐中,只剩下萧辰与李二狗二人。
“王爷,”李二狗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担忧与急切,“阿史那突利此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从来都是唯利是图,不可轻信啊!他今日与咱们结盟,是因为咱们能给他好处,可明日,若是萧景渊给他更大的好处,他转头就能把咱们卖给萧景渊,反过来攻打北境,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萧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你说得对,阿史那突利,的确是狼子野心,反复无常,这盟约,他不会真心守,本王也不会真心信。”
李二狗一愣,显然没料到萧辰会这么说,连忙抬头,满脸疑惑:“王爷,那您为何还要……”
“因为本王,只需要他守三个月。”萧辰打断他,目光望向北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三个月内,阿史那突利要跟萧景渊派去的密使周旋,要安抚王庭里那些反对与中原结盟的贵族,要在草原上集结兵力、筹措粮草、选定南下路线,根本没有时间背盟。”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月后,就算他背盟,北线也有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布防,三哥也有三个月的时间,想明白一切,接受这枚棋子。三个月,足够本王在江南站稳脚跟,足够本王牵制住韩世忠的水师,足够本王,完成下一步的谋划。”
萧辰望着北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三个月,足够了。”
二月十二,辰时。
朔州城,行宫偏殿。
萧景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萧辰写的,一封是他自己拟了一半,却迟迟没有出的回信。他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封回信的末尾,添上了最后一行字,字迹沉稳而坚定,没有一丝迟疑:“老七,与北狄结盟之事,我应允了。
“刘康。”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