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粮道,还能截几次?”萧辰的问题,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绕弯子。
赵虎毫不犹豫,抬头直视萧辰,眼神坚定,语气铿锵:“粮道设在谷地,地势逼仄,草木丛生,最是利于伏击!只要王爷给末将五千兵,末将便能一直截下去,截到徐威粮草耗尽,截到他被迫退兵那一天!”
“然后呢?”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赵虎头上。
赵虎一愣,脸上的坚定瞬间僵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萧辰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截断粮道,徐威派兵护粮;再截断,他再派兵。他有一万护粮兵,你能截一次;他有五万护粮兵,你还是只能截一次。可你手上,只有五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赵虎身上:“截到第三次,你的兵力部署,已全部暴露。截到第十次,你的伏击地点、行军路线、撤兵方向,甚至是你的作战习惯,他都会摸得一清二楚。到那时,截粮道就不再是伏击,而是一场他精心布置的决战——你觉得,你的五万人,能赢他的八万主力吗?”
赵虎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这二十一日来,他们节节胜利,杀敌无数,每一次截粮都大获全胜,逼得徐威不得不从围城兵力中抽兵,他早已被胜利冲了几分头脑,只想着乘胜追击,却从未想过,这场看似顺利的截粮战,背后竟藏着如此大的隐患。他以为的胜利,在王爷眼中,不过是徒劳的消耗。
萧辰没有再为难他,收回目光,缓缓转向巴图尔,语气依旧平静:“巴图尔统领。”
巴图尔浑身一震,连忙收起脸上的不耐烦,站直身子,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王爷!”
“你的骑营,这二十一日战果赫赫。”萧辰的语气,没有半分夸赞,只有客观的陈述,“四百余颗级,二百余俘虏,自己只折损了九十七骑。这份战绩,放在草原上,也是值得夸耀的。”
巴图尔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拍着胸脯道:“那是!我们草原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汉子,杀那些朝廷的斥候、探马,跟砍瓜切菜一样!”
可萧辰的下一句话,却瞬间浇灭了他的得意:“可你杀的,都是斥候、探马、游骑——杀的是徐威的眼睛,不是他的手脚。”
巴图尔脸上的笑容僵住,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可王爷之前不是说,打仗要先把猎物的眼睛弄瞎,让它找不到方向,再慢慢收拾它吗?”
“弄瞎眼睛,是为了让猎物慌乱,找不到逃跑的方向,最终任人宰割。”萧辰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通透的清醒,“可徐威不是猎物,他是被困在城下的猎手。他的眼睛瞎了,可他不走,依旧死死围着朔州城,耗着我们的粮草,耗着我们的军心。你杀了他的斥候,他大可以再派;你击溃了他的游骑,他大可以再补。于他而言,不过是损失几个人,于我们而言,却是白白消耗兵力,毫无意义。”
巴图尔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茫然愈浓重。他不太懂中原人打仗的这些弯弯绕绕,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敌人,杀得越多,赢的机会就越大。他带着贺兰部的儿郎们在平原上纵横驰骋,杀得痛快淋漓,缴获的战利品堆满了半个营帐,他以为王爷一定会夸他,却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依旧没有击中要害。
萧辰没有再解释,收回目光,缓缓落在萧景睿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三哥。”
萧景睿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不甘,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在朔州城头,守了三个月。”萧辰的声音,平静而沉重,“徐威围城三月,大小攻城几次?”
萧景睿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攥紧,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大小攻城十七次。”
“他动用了多少兵力?”萧辰又问。
“最多的一次,动用了两万兵力。其余几次,多在五千至一万之间。”萧景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他明明有八万大军,却始终不全力攻城,只是围而不攻,耗着我们。”
萧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他有八万兵,每次攻城只用五千到两万,不是他兵力不够,也不是他攻不下,是他不想硬拼。”
他抬手,指尖点在舆图上朔州城的位置,语气沉重:“他在等。等你城中粮草耗尽,等你军心崩溃,等你弹尽粮绝,不战自溃。到那时,他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朔州城,就能将你我,还有城中的数万将士,一网打尽。”
萧景睿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几乎嵌进肉里,眼底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他当然知道徐威在等。这三个月来,他守在朔州城头,看着城中粮草日渐减少,看着士卒们日渐疲惫,看着百姓们流离失所,他比谁都清楚,徐威打的是什么算盘。可他没有办法——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破局之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威围而不攻,看着城中一日日陷入绝境,看着自己身边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
若不是老七出手,若不是老七带着龙牙军赶来,牵制住徐威的兵力,朔州城,恐怕早已破了。
萧辰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望向舆图。那幅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色的标记是朝廷大军,黑色的标记是他们的兵力,看似犬牙交错,实则处处被动。
“二十一日来,我们做的所有事,都在徐威的预料之内。”萧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料到我们会截粮道,所以只抽一万人护粮,主力始终不动;他料到我们会杀他的斥候,所以把斥候营撤到营寨三里之内,派重兵护卫;他料到我们想把他从城下引出来,所以他死活不动,就是要跟我们耗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沉重:“他不动,我们就只能一直跟他耗下去。耗到我们粮草耗尽,耗到我们军心崩溃,耗到我们不战自溃——这,就是他的算盘。”
帐中,一片死寂。
赵虎、萧景睿、巴图尔、楚瑶、李二狗——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们打了二十一日胜仗,杀敌无数,战果赫赫,每个人都以为,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胜利,正在一点点扭转被动的局势。可王爷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这二十一日,他们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始终被徐威牵着鼻子走,从未真正掌握过战场的主动权。
良久,赵虎才艰难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茫然,还有几分求助:“那……王爷,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吧?”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敌我态势的绢帛,眉头微蹙,神色沉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帐外的晨雾,渐渐散去,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帐中,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身影愈挺拔,也愈孤寂。
初升的朝阳,终于越过东边的山脊,将第一缕金光洒进中军大帐,驱散了帐中的阴冷与沉寂。金光落在舆图上,照亮了江南的方向,也照亮了萧辰眼底的坚定。
萧辰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了楚瑶身上,语气坚定:“楚瑶。”
楚瑶浑身一震,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语气清冷而坚定:“属下在!”
“江南世家那五千人,你整编得如何了?”萧辰的问题,直截了当。
楚瑶毫不犹豫,抬头直视萧辰,语气铿锵,没有半分隐瞒:“军心已定,号令已立。不服管教者,斩七人,驱逐二十一人,其余将士,皆已心服口服,听候王爷调遣,绝无半句怨言。”
“他们的战力如何?”萧辰又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楚瑶沉默片刻,如实答道:“不及龙牙军老兵精锐,甚至不及朔州军的残部。他们皆是世家私兵,久疏战阵,虽有几分气力,却缺乏实战经验,也没有龙牙军的纪律性。”
“粮草呢?”萧辰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