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正月十八,望云坡。
晨雾似揉碎的棉絮,缠缠绕绕裹着这片扼守井陉道咽喉的高地,连风都带着几分湿冷的滞涩。二十一日前,这里还是朝廷运粮官道上的寻常驿站,南来北往的车马在此打尖歇脚,驿站伙计的吆喝声、马蹄的踏击声、车轮的吱呀声,日夜不绝。谁也不曾想到,不过二十一日光景,这片小小的驿站,竟成了三十万大军的帅帐中枢,连泥土里都浸着肃杀的兵气。
如今的驿站早已改头换面,成了中军行辕。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望云驿”匾额被人摘下,随意丢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底金边的龙牙军战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旗上墨龙盘踞云端,龙爪紧攫着簇簇雷霆,龙昂然朝向南方,鳞爪分明,眼神凌厉,竟似活物一般,吞吐着刺骨的杀气,压得周遭的雾气都微微凝滞。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行辕外的校场上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沉寂。战马的长嘶刺破雾霭,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清脆刺耳,夹杂着士卒们低声的呼喝,织成一张紧绷的战网,笼罩着整个望云坡。
赵虎是第一个到的。
他是从井陉前线连夜驰归的,胯下战马浑身汗湿,鬃毛上还凝着霜花。他身上的战袍沾着暗红的血迹,那是四天前那场伏击战留下的,干涸的血渍板结在衣料上,硬邦邦地磨着脖颈,他却浑然不觉。连脸都只是胡乱用袖口抹了两把,蹭得脸颊上一道黑一道红,唯有那双虎目,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战意。守营士卒见是他,连半句盘问都不敢有,刚扯着嗓子喊出“赵将军到”,他已翻身下马,马鞭随手丢给亲兵,大步流星跨入辕门,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出沉重的闷响,震得周遭的雾气都微微晃动。
紧随其后的,是李二狗。
斥候营的大营设在望云坡以北五里处,他来得比赵虎还早了半个时辰,却悄无声息,像一道融入晨雾的影子。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夜三更,还有斥候见他伏在舆图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井陉道两侧的山川细流,眉头拧成一团,帐中烛火映着他眼底的血丝,亮到深夜;四更天,帐中烛火骤然熄灭,有人以为他终于歇下;可五更天一亮,他已负手立在中军行辕门口,身形单薄却挺拔,像一块沉默的顽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已在那里站了整夜。
辰时初刻,巴图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坡下。
这位五千贺兰部骑兵的统领,骑着他那匹惯常的矮脚枣红马,马极快,身后跟着两名挎着弯刀的亲卫,三人三骑如一阵狂风,卷着草原的凛冽气息,径直冲进行辕。他还没等战马停稳,粗犷的嗓门已穿透层层晨雾,震得守营士卒耳膜疼:“王爷!巴图尔来了!快说,今天打谁?是打徐威那老匹夫,还是直捣京城?你一句话,我这就带草原的儿郎们,踏平他们的营寨!”
“巴图尔统领。”帐前值守的龙牙军亲卫面无表情,半步未退,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请下马解刀,入帐议事。”
巴图尔的话音猛地噎在喉咙里,脸上的兴奋劲儿僵了一瞬,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憨厚的懊恼。他翻身下马,一把解下腰间那两把锃亮的弯刀,刀柄上还缠着他惯用的红绸,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才不情不愿地递给亲卫,嘴里还嘟囔着:“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打仗哪有这么多规矩,解来解去,耽误杀敌人!”嘟囔归嘟囔,脚步却没停,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辕门,靴底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辰时二刻,楚瑶到了。
她是从朔州东营赶来的,身后跟着五名魅影营女卫,个个身姿矫健,面无表情,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逝。这二十一日来,她几乎没有片刻歇息,一门心思整编江南世家送来的五千兵马——那些士卒皆是世家私兵,骄纵惯了,不服管教,她手段凌厉,杀伐果决,不服者斩七人,逐二十一人,没有半分姑息。短短二十一日,那五千人便彻底收敛了骄气,规规矩矩,令行禁止,到如今,没人再敢直视她的眼睛,唯有敬畏。
楚瑶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紧身的衣料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亮。她的眉眼依旧锐利如刀,不施粉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鬓边多了几缕碎,随意抿在耳后,沾着些许晨露,那是连日劳顿、来不及细细打理的痕迹,却非但没减她的英气,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凌厉。
她跨入辕门时,恰好遇上从另一侧走来的萧景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寒暄。楚瑶微微颔,侧身让开半步,声音清冷,不卑不亢:“三殿下。”
萧景睿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楚将军。”
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照面。上一次,是在朔州城下,萧辰当众宣读那三个条件时,楚瑶就静静站在他身后,一言不,目光冰冷如刀,落在萧景睿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二十一日后的今日,那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暖意,只剩下一种同行者之间的默契,沉默而克制。
萧景睿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楚瑶先行。
楚瑶没有推辞,抬步向前,玄色的衣摆在晨雾中轻轻晃动,身姿挺拔如松。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沉默地踏入中军大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辰时三刻,萧辰到了。
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一同涌入帐中。帐内原本还带着几分低声的骚动,此刻却瞬间沉寂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双手抱拳,腰身微躬,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帐顶的灰尘都微微飘落:“参见王爷!”
萧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轻便的玄铁软甲,软甲上的纹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既不笨重,又能御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深紫色的,随风轻轻晃动。他束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不见半分连夜议事的疲态,唯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像是一潭古井,纵然周遭惊涛骇浪,他依旧波澜不惊。
他没有看行礼的诸将,径直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
赵虎站得笔直,胸膛挺起,虎目圆睁,战袍上的血迹格外刺眼,眼底燃着未熄的战意,恨不得立刻奔赴战场。
李二狗垂手立于角落,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身形单薄,却像一块钉在那里的石头,眼底的血丝比昨夜更密,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巴图尔叉腰而立,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头随时要扑食的草原狼,满心都是打仗的迫切。
楚瑶身姿笔挺,手按剑柄,指尖微微泛白,眉目清冷,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时刻保持着戒备。
萧景睿立于副帅之位,身侧站着刘康。他比二十一日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是三个月孤城坚守耗尽了心力。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目光沉凝如水,藏着几分隐忍,几分坚定。
帐中还有十余位龙牙军统领,以及朔州军、江南军、贺兰部骑营的数名将领,济济一堂,甲胄铿锵,气息凝重,没有半分懈怠。
萧辰没有开口说“诸位请坐”,甚至没有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舆图上,周身的气息愈沉静,连帐外的风声、马蹄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帐中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唯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压抑的紧张。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惊雷滚过每个人的心头,震得人耳膜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仗,打了二十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井陉粮道被截四次,徐威被逼无奈,从围城兵力中抽出一万人护粮。朔州城下的压力,减轻了三成。巴图尔的骑营,在平原上击溃护粮队七支,杀敌四百余,俘获二百余,己方战损,不足百人。”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些战果,帐中诸将每个人都烂熟于心,甚至能说出每一次截粮、每一次击溃的细节。二十一日来,他们以极小的代价,死死拖住了徐威八万大军的脚步,硬生生将濒临绝境的朔州,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战绩,可没人敢露出半分喜色——他们都清楚,王爷的话,绝不会只说到这里。
果然,萧辰的话音再度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胸口闷:“——可徐威的主力,仍毫无损。”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井陉的位置,指尖微凉,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诛心:“八万大军,他只抽出一万人护粮。围城之兵,仍有七万,朔州城,依旧被死死围困。我们打了二十一日,杀了不少敌人,截了不少粮草,看似节节胜利,可实际上,不过是让他挪了挪脚,连他的皮,都没蹭破一块。”
帐中的空气,瞬间变得愈凝重。
萧辰的目光,缓缓转向赵虎,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虎。”
赵虎浑身一震,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的声音如惊雷般响亮,震得地面都微微麻:“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