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元年五月,三方协议终在云州城落笔定音。京城朝廷、朔州伪廷、北境镇北王府,三方使者齐聚镇北王府正厅,各自捧着盖有本方大印的协议书,神色复杂地画押落款。协议条款寥寥数语,却字字重逾千钧:三方停战休戈一年,划定疆界、互不侵犯;彼此承认现有控制区域的合法性;北境获得完全自治之权,京城与朔州不得借任何名义干涉其内政军务。
消息如风般席卷大曜全境,朝野上下哗然一片,市井街巷间,议论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心思。
京城太学的讲堂外,一群身着青衫的年轻学子围聚在一起,个个面红耳赤、激愤难平。“这是分裂!是赤裸裸的国土分裂!”一名学子攥紧拳头,声音铿锵却满是悲愤,“我大曜立国二百余载,山河一统、国泰民安曾是世代荣光,何曾有过这般三国并立的奇耻大辱?镇北王此举,与叛逆何异!”
街头茶馆里,说书先生摇着折扇,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感慨:“世人皆说乱世出英雄,可如今这般局面,倒是让人看得糊涂。有人说,镇北王这是要学那三国魏蜀吴,划地而治、三足鼎立。可依老朽看呐,如今的京城朝廷,没有曹魏的雄才大略;朔州伪帝,更无刘备的仁德民心;这北境,自然也成不了偏安一方、稳坐江山的东吴啊。”
相较于学子与士人的激愤与忧虑,市井百姓反倒看得通透实在。巷口的茶摊前,几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围坐在一起,喝着粗茶,语气平淡:“争来争去,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能不打仗,能安安稳稳种庄稼、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管他谁当皇帝,谁能让咱们吃饱饭、穿暖衣,谁就是好主子。”
而在朔州与北境交界的荒原上,昔日战云密布、剑拔弩张的景象,正悄然褪去。按照协议约定,双方驻军陆续后撤,各自退至百里之外,留出一条宽达二百里的非军事区。这片曾被马蹄踏遍、染过鲜血的土地,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唯有漫山遍野的春草,在初夏的风里肆意疯长,掩盖了往日的硝烟痕迹。
云州城,镇北王府书房。
萧辰伫立在墙边,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日历上,修长的手指在五月十五那一日,重重画了一个圈。墨迹晕开,像是在为北境的未来,刻下一个崭新的起点。“从今天起,北境有整整一年的和平展期。”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一年,说长不长,不过三百六十五日;说短不短,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也可能稍有懈怠,便一事无成。”
“王爷,各地官员已然到齐,都在议事厅等候您的召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楚瑶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步履轻盈地走进来,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
萧辰缓缓转过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神色渐渐变得坚定:“好。走吧,去议事厅。这一次会议,或许会决定北境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走向,容不得半点马虎。”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北境的核心官员悉数在座,气氛肃穆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文官之,是温婉却有谋略的苏清颜,她端坐一侧,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神色沉静;武将之中,楚瑶与王猛并肩而坐,一身戎装,气势凛然,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戒备;除此之外,李二狗、六皇子萧景然、工坊总管李师傅、商队统领赵大等人,也都端坐席间,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凝重,心中清楚,今日这场会议,将敲定北境接下来一年的路,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北境的生死存亡。
萧辰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诸位,三方协议已然签订,我们终于争取到了一年的和平时间。这一年,是北境休养生息的一年,更是积蓄力量的一年。一年之后,无论京城与朔州打成何种模样,北境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要么固守疆土、安稳自保,要么顺势而为、逐鹿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愈沉重,目光紧紧锁住每个人:“所以,今天会议只有一个核心议题:这一年,我们该做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北境变强,才能让我们在未来的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刚落,苏清颜便率先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恳切:“王爷,民以食为天,治国先治农。北境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常年干旱少雨,粮食产量一直低迷不振。去年算是丰年,仓库存粮也仅够三万军队支撑八个月。若是遇上灾年,或是战事迁延日久,粮食必然短缺,到那时,北境必生大乱,人心涣散,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苏姑娘所言极是,”萧辰微微颔,目光示意她继续,“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解这粮食难题?可有具体对策?”
“妾身有三策,愿为王爷献上。”苏清颜展开手中的卷轴,目光从容地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全力推广新农具。李师傅潜心改良曲辕犁、耧车、水车,省力高效,深耕细作,远比咱们现在使用的旧农具好用得多,若是能尽快普及到各州各县,必将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苏清颜话音未落,李师傅便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王爷,苏姑娘说的这些新农具,确实好用,老奴亲自试过,曲辕犁一头牛就能拉动,耧车播种事半功倍。可问题是,新农具的造价不菲,一架曲辕犁就要二两银子,普通农户家境贫寒,根本无力购买,就算知道好用,也只能望而却步。”
“这一点,本王早已想好。”萧辰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官府出面补贴,设立专门的农具坊,新农具半价出售,差价由官府承担。至于补贴的钱财,不必从农户身上加收赋税,从商税中列支即可。”
听到这话,商队统领赵大顿时皱起眉头,连忙起身劝阻:“王爷,万万不可啊。如今北境的商税已经是十五税一,若是再从商税中抽取钱财补贴农具,商人们的利润就所剩无几了,长此以往,恐怕会打击商人的积极性,影响北境的商业往来啊。”
“本王说的是从商税中列支,不是再加征商税。”萧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想要有更多的商税收入,不是靠加税,而是靠扩大商路,增加贸易往来。赵大,你即刻准备一下,亲自跑一趟西域,务必打通通往大食的商路。北境的皮毛、药材、羊毛制品,在西域都是稀缺之物,而西域的香料、宝石、骏马,在中原更是千金难寻,这笔买卖,一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到那时,商税自然会大幅增加,补贴农具的钱财,不过是九牛一毛。”
赵大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可随即又皱起眉头,面露难色:“王爷,西域路途遥远,且沿途戈壁荒漠遍布,盗匪横行,还有蛮族部落盘踞,商队出行凶险万分,想要打通商路,绝非易事啊。”
“凶险又如何?乱世之中,想要成事,本就没有一帆风顺的道理。”萧辰目光转向韩猛,语气坚定,“从龙牙军中抽调五百精锐,组成专门的商队护卫队,由你亲自挑选得力干将带队,专司商路安全,沿途清剿盗匪,保护商队通行。另外,在商路沿途设立驿站,既作为商队休息、补给、贸易的据点,也作为我们收集情报的站点,一举两得。”
赵大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打通西域商路,护好商队安全,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赵大坐下后,楚瑶随即起身,语气凝重地说道:“王爷,军事方面,我们也面临着不小的困境。如今龙牙军现有六万兵力,神机营八千将士,看似兵力充足,可装备却严重不足,半数士兵还穿着简陋的皮甲,抵挡不住锋利的兵器,手中使用的也还是老旧的刀枪,战力大打折扣,若是真的遇上战事,恐怕难以挥作用。”
“装备不足,我们就造!”萧辰目光转向李师傅,语气不容置疑,“李师傅,工坊立刻全力开动,昼夜不停,我要你在三个月内,造出两万套铁甲,五万柄横刀,十万张强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必须做到,能行吗?”
李师傅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王爷,老奴定当拼尽全力,可眼下有两个难题,实在难以解决。一是铁矿短缺,咱们现有的铁矿储量,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的生产量;二是工匠不足,工坊里的工匠数量有限,就算日夜赶工,也未必能按时完成任务啊。”
“铁矿的事”萧辰缓缓开口“以前贺兰部以北五十里,有一座黑石山,相传山中藏有露天铁矿,储量丰富。你即刻带人前往勘察,若是情况属实,便就地建立矿场,组织人手开采铁矿,务必保证工坊的铁矿供应。至于工匠不足,就从流民中招募,凡是有铁匠、木匠手艺的,一律免赋三年,官府包吃住、给工钱,待遇从优,相信一定会有不少人前来投奔。”
“还有煤矿。”萧辰补充道,语气依旧坚定,“北境的冬天格外寒冷,滴水成冰,军民取暖、工坊炼铁,都需要大量的煤炭。你在勘察铁矿的同时,也派人四处寻访煤矿,一旦找到,即刻组织开采,确保煤炭供应充足,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拓跋灵重重点头,神色愈坚定。
“粮食、农具、商路、军事之外,教育也万万不能落下。”萧辰的目光转向萧景然,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懈怠的意味,“六哥,建学堂、兴教育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各州各县,至少要建一所官学,招收平民子弟入学读书,教材由你亲自编写。记住,学堂里不光学四书五经、圣贤之道,还要教授算学、农学、工学这些实用之学,让孩子们学到真本事,将来能为北境的展出一份力。先生从本地选拔,无论是寒门士子,还是有一技之长的老农、工匠,只要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都可聘用,待遇从优,绝不亏待。”
萧景然起身,对着萧辰深深一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定全力以赴,建好官学,编好教材,让北境的子弟都能读书识字、学到本事,不辜负七弟的嘱托与期望。”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位七弟的格局与眼光,确实比他那些争权夺利的兄弟高出太多。当其他皇子还在京城勾心斗角、争夺皇位继承权时,萧辰已经着眼于北境的长远展,着手兴办教育、培育人才,这份胸襟与谋略,实在令人敬佩。
“最后,是情报工作。”萧辰的目光转向沈凝华,语气瞬间变得凝重,“沈姑娘,魅影营需要立刻扩编,不仅要继续收集京城、朔州的军情,还要全面收集各地的民情、物价、官员动向,甚至是西域各国的局势。我要做到,大曜的每一个角落,生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都能及时传到我耳朵里,不能有丝毫遗漏,更不能有任何差错。”
沈凝华微微颔,神色清冷而坚定,语气简洁有力:“属下明白,定当安排妥当,不负王爷所托。”
这场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傍晚,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在座的官员们各抒己见、激烈讨论,最终制定出了详细周全的《北境一年展纲要》。农业、工业、商业、军事、教育、情报,六大领域齐头并进,每个领域都明确了具体的目标、详细的举措,以及对应的责任人,事事有安排,件件有着落。
散会后,官员们陆续离去,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萧辰独自走出王府,登上云州城的城楼,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神色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坚定与期许。
“王爷在想什么?”苏清颜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手中捧着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语气温柔却坚定。
萧辰微微侧头,望着身边温婉而坚毅的女子,轻声说道:“我在想,一年后,北境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能不能真正让北境变强,能不能让北境的百姓,再也不用遭受战乱之苦,能不能让我们,在未来的乱世之中,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一定能的。”苏清颜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因为北境有王爷,有您这样心系百姓、运筹帷幄的主心骨;还有三十万愿意跟着王爷踏踏实实做事、齐心协力变强的百姓。人心齐,泰山移,只要我们所有人同心同德、全力以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北境一定会越来越好。”
萧辰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信任,心中一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苏清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微微低头,却没有抽回手,声音轻柔:“妾身……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能为王爷分忧,能为北境出力,是妾身的荣幸。”
初夏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原的青草气息,拂过城楼,也拂去了几分疲惫。远处的云州城,灯火渐次亮起,温暖的灯火,映照着这座北境重镇,也映照着北境充满希望的未来。
五月底,云州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正是初夏农忙时节,田间地头本该是忙碌的景象,可今日,村口的打谷场上,却聚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打谷场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几架造型奇特的农具——弯弯曲曲的曲辕犁、带着多个漏种口的耧车、巨大的木制水车,还有几袋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颜色奇特的种子,引得村民们频频侧目,好奇不已。
里正李老栓,一个头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农,站在石碾上,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静一静!今天,官府的大人亲自过来,教咱们用这些新农具,种这些新庄稼!这都是镇北王爷的恩德,是王爷心系咱们北境百姓,特意为咱们找来的好东西,大家都用心学,学会了,咱们种地就省力了,收成也能翻倍了!”
李老栓的话音刚落,村民们便炸开了锅,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眼中满是好奇与疑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们看那犁,长得奇形怪状的,弯弯曲曲的,这能耕地吗?我看还不如咱们家里的直辕犁好用呢。”一个老农指着曲辕犁,满脸疑惑地说道。
“我听官府的人说,那叫曲辕犁,可比咱们的直辕犁轻便多了,不用两头牛费劲拉扯,一头牛就能拉动,转弯还灵活,深耕细作,种出来的庄稼长得好。”另一个见过些世面的村民,小声解释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还有那袋子里的种子,红皮皮、圆滚滚的,说是叫番薯,官府的人说,这东西和土豆一样亩产千斤呢!”
“吹牛吧?咱们北境的土地这么贫瘠,小麦亩产最多也就二百斤,这什么番薯,能和土豆比亩产千斤?我可不信,别是哄咱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