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此起彼伏,囚车缓缓行驶,最终在刑台前停下。十七名官员被锦衣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推搡着押上刑台,齐刷刷地跪成一排。每人身后,都站着一名身着红衣的刽子手,怀抱寒光闪闪的鬼头刀,面容狰狞,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眼前的不是人,而是待宰的牲畜。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赵文华,他坐在监斩台上,面色苍白如纸,神色憔悴,握着令箭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与周文正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平日里来往密切,情同手足,如今,却要亲自监斩自己的老友,心中的痛苦与无奈,可想而知。
午时三刻,即将到来。
赵文华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日晷,日晷的影子正指向午时三刻的位置,再看了看刑台上的周文正,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愧疚,他紧紧咬着牙,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高声道:“验明正身!”
一名身着官服的官员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份名册,挨个核对刑台上的官员,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李崇,原兵部尚书,年五十二,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周文正,原礼部侍郎,年五十六,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王守仁,原都察院左都御史,年六十,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来,一个个罪名被宣读,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议论声越来越小,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这十七人中,有六人年过六十,已是花甲之年,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岁,都是为官数十载的老臣,有些甚至是百姓心中的清官、好官。
名册核对完毕,午时三刻,准时到来。
赵文华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痛苦与愧疚,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崇等十七人,私通逆王萧景然,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依律当斩!即刻行刑!”
话音落,他猛地将手中的令箭掷了下去,令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刑场的寂静。
“行刑——”负责传令的官员高声呼喊,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刑场。
十七名红衣刽子手同时举起手中的鬼头刀,鬼头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刺眼夺目,让人不寒而栗。
“且慢!”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穿透了刑场的寂静,响彻云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儒衫,衣衫破旧,却依旧难掩其身上的威严,虽然年迈,步履蹒跚,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
“是陈阁老!是陈文渊阁老!”有人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与敬佩。
陈文渊,三朝元老,曾任内阁辅,十年前致仕归隐,如今已八十高龄。他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得百姓的爱戴和官员的敬重,是大曜文臣的泰山北斗,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帝萧景渊,都要让他三分。
“陈老!”赵文华急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惊讶,快步走下监斩台,来到陈文渊面前,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您还是快回去吧!”
陈文渊没有理会赵文华,径直绕过他,一步步走到刑台前,目光落在刑台上的周文正身上,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愧疚,声音苍老却坚定:“文正,你可有话要说?”
周文正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白苍苍的恩师,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声音嘶哑却坚定:“老师……学生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大曜江山!学生没有罪!”
“好,好一个无愧于心!”陈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敬佩,随即,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乡亲,老夫陈文渊,今日斗胆来到这里,只为问大家一句:周文正何罪?李崇何罪?王守仁何罪?”
百姓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文渊,眼中满是好奇与敬佩。
“周文正,礼部侍郎,为官三十载,两袖清风,家无余财,连一座像样的宅院都没有。”陈文渊的声音苍老却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任礼部侍郎十年,主持科举三次,从未收受贿赂,从未偏袒亲友,选拔寒门学子数百人,让无数出身贫寒的读书人,有了出头之日。去岁江南水患,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他捐出自己的全部俸禄,亲自前往江南赈灾,日夜操劳,最终病倒在河堤之上,险些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继续高声道:“这样一位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清官,这样一位忠于朝廷、忠于百姓的忠良,会是叛逆吗?会图谋不轨,背叛自己的国家和百姓吗?!”
“老师……”周文正在刑台上哽咽着,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知道,自己的恩师,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自己辩解,为所有被诬陷的忠良辩解。
“陈老!”赵文华急得满头大汗,上前一步,拉住陈文渊的衣袖,低声道,“陛下有旨,李崇等人罪证确凿,今日必斩!您这样做,是在抗旨啊,会惹祸上身的!求您快回去吧!”
“陛下?”陈文渊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怒,“赵文华,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中进士时,在琼林宴上说的话?你说,为官一任,当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不畏权贵,不惧生死,坚守本心,不负苍生。如今呢?陛下滥杀忠良,你身为刑部尚书,不仅不劝阻,还要亲自监斩自己的老友,你怕了?你忘了自己当年的初心,忘了自己为官的誓言了吗?”
赵文华脸色惨白,浑身抖,低着头,一言不,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知道,陈文渊说的是对的,可他身不由己,他不能抗旨,否则,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家人。
陈文渊甩开赵文华的手,缓缓转过身,面向刑台上的十七名官员,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愧疚:“诸位同僚,老夫无能,无法救你们于危难之中,无法为你们洗刷冤屈。但老夫今日在此,为你们送行,陪你们一起,以死明志!黄泉路上,你们不孤单,老夫陪你们一起走!”
说完这话,他整了整自己身上洗得白的儒衫,对着刑台上的十七名官员,深深一揖,躬身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这一揖,是敬佩,是愧疚,是无奈,更是对这场血腥清洗的无声反抗。这一揖,让全场动容,围观的百姓们,纷纷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愧疚与惋惜,有些百姓,甚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刑台上的十七名官员,泪流满面,纷纷对着陈文渊磕头,齐声道:“谢陈老!陈老高义,我等来世再报!”
陈文渊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然与坚定,他看向刑台上的刽子手,高声道:“动手吧。给他们一个痛快,不要折磨他们,他们都是忠良,都是有骨气的读书人!”
刽子手们面面相觑,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纷纷看向赵文华,等待着他的命令。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痛苦与愧疚,缓缓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动手……”
十七名刽子手同时落下手中的鬼头刀。
“噗嗤——”
十七道鲜血同时喷溅而出,染红了刑台的石板,染红了刽子手的红衣,也染红了周围的地面。鲜血散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十七颗人头,齐刷刷地滚落在地,眼睛圆睁,神色狰狞,仿佛还在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不甘。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陷入了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啜泣声。有些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也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血腥而悲壮的一幕。
陈文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刑台上的鲜血,看着那十七颗滚落在地的人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周文正的尸体,忽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壮,在午门外回荡,久久不散,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好!好一个清明朝堂!好一个大曜盛世!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