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转,多了一丝凌厉:“但他也很狠。对那些侵犯北境的敌人,对那些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之徒,他从不手软,手段凌厉,杀伐果断。黑风岭一战,李靖率领七万大军,侵犯北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王爷亲自挂帅,水淹李靖七万大军,眼睁睁看着敌军覆灭,眼都不眨一下。他说过,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想要守护北境的百姓和将士,就必须心狠手辣。”
萧景然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仁厚,又狠辣;既亲民,又威严。这样一个复杂的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怯懦瘦弱的孩子,判若两人。他忽然有些忐忑,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性格复杂的七哥,会真心接纳他这个落魄的六弟吗?会真心庇护他吗?
“殿下不必担心。”沈凝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几分,轻声说道,“王爷说过,只要殿下肯来北境,就是他的亲兄弟,他一定会好好庇护殿下,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殿下分毫。王爷向来说一不二,说到做到。”
“很好。”这两个字,在萧景然听来,有些讽刺,却也带着一丝希冀。他的亲大哥,从未对他有过一丝兄弟之情,而这个几乎陌生的七弟,却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给了他一线生机。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攀登。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气温也越低,寒风呼啸着,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疼得钻心。沈凝华见状,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身上的衣襟,裹住萧景然的口鼻和双手,防止他被冻伤。而她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劲装,嘴唇冻得紫,双手也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山顶攀登。
“沈姑娘,你……也多注意保暖。”萧景然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一阵动容,轻声说道。
“属下没事。”沈凝华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属下练过寒冰诀,不怕冷,这点风寒,对属下来说,不算什么。殿下安心赶路就好。”
萧景然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女子,坚韧、勇敢、忠诚,比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小姐、宫中贵女,都要耀眼,都要值得敬重。
正午时分,在两人的拼死坚持下,他们终于攀登上了摩天岭的山脊。
站在山脊之上,眼前豁然开朗。北方的天空,辽阔高远,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脚下的群山,连绵起伏,如波浪般延伸至远方,被薄薄的云雾笼罩着,若隐若现;远处,隐约可见平原的轮廓——那是陇西,出了陇西,就是北境地界,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安全之地。
“我们……到了?”萧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辽阔的景象,眼中满是震惊和希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到了。”沈凝华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凝重,像山间的阳光,温暖而耀眼,“我们到山顶了。下山比上山快,只要我们加快度,明天这个时候,就能抵达陇西郡了。”
萧景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沈凝华急忙扶住他,却现他浑身滚烫,额头烫得吓人,呼吸也异常急促。
“殿下!你烧了!”沈凝华脸色骤变,语气中满是担忧,她伸出手,摸了摸萧景然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灼热温度,让她心头一沉。箭伤感染,加上连日来的劳累、风寒,还有软筋散的余毒,多重夹击之下,萧景然终于撑不住了。
“我……没事……”萧景然想强撑着站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眼前阵阵黑,嘴唇干裂,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沈凝华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萧景然背了起来,语气急促地说道:“殿下,得罪了。我们必须立刻下山,找个地方,给你治伤退烧,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她说着,稳稳地扶住萧景然的双腿,站起身,朝着山下走去。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凶险,许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峭壁,根本没有落脚之地,只能依靠绳索,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下挪。萧景然趴在沈凝华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汗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衫。可她的脚步,却依旧稳健,一步未停,拼尽全力,带着他,朝着山下的安全之地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摩天岭的积雪上,泛着温暖的金光。沈凝华背着萧景然,终于下到了半山腰,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间猎户遗弃的木屋。木屋很简陋,只有一间屋子,里面堆满了干草,墙角还有一个破旧的灶台,却也算是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凝华将萧景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干草堆上,然后快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匕,点燃墙角的干草,将匕放在火上,仔细烘烤消毒。
“殿下,忍着点,我现在就给你处理伤口,会有点疼,你千万不要乱动。”沈凝华蹲在萧景然身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
萧景然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拿起身边的一块布巾,紧紧咬在嘴里。他知道,接下来的处理,会无比痛苦,但他不能退缩,他必须活下去。
沈凝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拿起消毒后的匕,轻轻划开萧景然左肩的绷带,露出了下面化脓红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热,脓液不断渗出,散着淡淡的异味。沈凝华眼神一凝,手中的匕,小心翼翼地划开化脓的皮肉,将里面的脓血,一点点挤出来。
剧痛瞬间席卷了萧景然的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着,额头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牙齿死死咬着布巾,出咯咯的声响,却自始至终,没有出一声呻吟,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沈凝华手法娴熟,动作利落,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处理完萧景然的伤口,她又快走出木屋,在附近的山林中,采摘了一些退烧消炎的草药,回到木屋,用破旧的灶台,熬了一碗黑漆漆的草药汤,小心翼翼地扶起萧景然,喂他喝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萧景然虚弱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草药的苦涩,在他的口中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退烧消炎的草药,在山里采的,能缓解你的高烧,压制伤口的感染。”沈凝华简单解释道,语气轻柔,“殿下,你现在身子虚弱,好好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我们就能抵达陇西郡了,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萧景然确实已经撑不住了,草药的药效渐渐作,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多了一丝平静。
沈凝华守在萧景然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警惕。她站起身,走到木屋门口,靠在门框上,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黑暗和群山。
远处,隐约可见火光闪烁,还有隐约的人声和犬吠声——那是陈望的追兵,还在山下搜索,他们虽然没能翻越摩天岭,却依旧没有放弃。
沈凝华摸了摸自己左肩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她看着身边熟睡的萧景然,想起镇北王萧辰的嘱托,心中又涌起一股力量。一切的辛苦,一切的伤痛,都是值得的。
夜深了,山风呼啸着,吹得木屋的门窗吱呀作响,冰冷的寒气,从缝隙中钻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凝华靠在门边,握紧手中的短剑,依旧警惕地望着外面的黑暗,一夜未眠。
再坚持一天。
只要到了陇西,到了北境的地盘,她就完成了王爷的嘱托,殿下也能真正安全了。
陇西郡,平安客栈。
客栈坐落在郡城西郊,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前种着几株柳树,随风摇曳,显得十分雅致。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为人热情,说话也客气,生意做得十分和气,来往的客商,都愿意在这里歇脚、住店。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平安客栈,其实是北境在陇西郡设立的秘密据点之一,掌柜的胖老头,也并非普通的生意人,而是北境安插在陇西郡的暗桩。
沈凝华扶着萧景然,缓缓走进客栈时,胖掌柜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笑容,连忙迎了上来,搓着手,热情地说道:“二位客官,一路辛苦啦!不知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不要有人打扰。”沈凝华语气平淡,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北境暗线之间联络的暗号,木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寒梅,只有北境的核心暗线,才能认出。
胖掌柜的接过木牌,快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心中却已然明了,他连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嘞!客官放心,天字三号房,最是安静,地处客栈后院,没有外人打扰,保证合二位的心意!小二,快过来,带客官上楼!”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身材瘦小的店小二,连忙跑了过来,热情地引着沈凝华和萧景然,朝着客栈后院的楼梯走去。
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胖掌柜的脸上,立刻收起了和蔼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走到沈凝华和萧景然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声音压得极低:“陇西暗桩王福,参见沈统领!参见六殿下!属下未能远迎,还请统领和殿下恕罪!”
“起来吧,不必多礼。”沈凝华伸手,轻轻扶起王福,语气凝重地问道,“王掌柜,夜隼她们,有没有到?按我们约定的时间,她们应该昨天就抵达这里了。”
王福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和担忧,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回统领,夜隼姑娘她们,还没有到。按计划,她们应该在昨天傍晚,就抵达平安客栈,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暗号,恐怕……恐怕是出事了。”
恐怕出事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沈凝华的心上,让她心头一沉。她清楚地知道,夜隼她们的任务,是故意暴露行踪,引开追兵,为她和萧景然争取逃亡的时间。她们一路上,要面对陈望的亲兵卫队,还要刻意留下痕迹,处境凶险至极。如今音讯全无,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甚至……已经为国捐躯了。
沈凝华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问道:“王爷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他知道我们已经快要抵达陇西的消息了吗?”
“回统领,王爷已经得知,殿下被您成功救出的消息了。”王福连忙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欣慰,“王爷得知消息后,十分重视,亲自率领五百北境黑骑,日夜兼程,已经抵达了陇西边境的黑石关,准备接应您和殿下。但……”
“但什么?”沈凝华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追问道。
“但京城那边,出事了。”王福的脸色,变得愈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了,“陛下得知六殿下成功逃脱,没有被陈望处置,勃然大怒,当场摔碎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连三道圣旨,传遍天下。第一道圣旨,命西蜀节度使陈望,限期捉拿殿下,若捉拿不到,便提头来见;第二道圣旨,命陇西节度使张掖,立刻调集重兵,拦截您和殿下,绝不能让殿下踏入北境地界一步;第三道圣旨……第三道圣旨,是下令对朝中所有与六殿下有过往来、有过交情的官员,进行彻底的清洗,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