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蜀道金牛道。
山风在千仞绝壁间狂啸,卷得栈道上的旧木板吱呀乱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坠入深渊。沈凝华半扶半搀着萧景然,一步一步在仅容单人通行的栈道上挪步,鞋尖碾过木板缝隙里的碎石,出细碎的摩擦声。萧景然脸色惨白如宣纸,左肩的箭伤虽已用布条仔细包扎,可连日来的奔波颠沛,让伤口反复崩裂,渗出的暗红血迹,在素白长衫上晕开一大片,像一朵绝望绽放的墨花。
他每走一步,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栈道木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自始至终,没出一声呻吟。二十多岁的皇子,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炼狱般的苦楚——从成都府突围那夜算起,他们已在蜀道的崇山峻岭中亡命了整整五天五夜。白日里,他们躲在阴冷潮湿的山洞或密林中,不敢生火,只能啃着干涩的干粮,饮几口山间的冷水;夜幕降临,便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赶路,身后,陈望派出的追兵如附骨之疽,始终紧追不舍,连一丝喘息的间隙都不肯给。
“殿下,前面有个山洞,我们歇片刻再走。”沈凝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平稳有力。她的左肩也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突围之夜,为了替萧景然挡下致命一箭留下的伤,可她的步伐依旧稳健,像一株扎根在绝壁上的劲草,撑着两人前行的希望。
萧景然缓缓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不能停……陈望的人……就在后面,再晚一步,我们就走不了了。”
他说话时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耗到了体力的极限,每多说一个字,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
沈凝华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地将他搀进了不远处的山洞。山洞不大,却干燥隐蔽,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人。紧随其后的夜枭等几名魅影营女子,立刻分散开来,在洞口布置好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夜隼,按我们现在的度,还有多远能出蜀?”沈凝华扶着萧景然靠在山洞的石壁上,转身看向夜枭,语气凝重地问道。
“统领,按当前的度,至少还要三天才能走出蜀道。”夜隼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焦灼,“而且陈望已经下令,封锁了所有出蜀的要道,金牛道、米仓道、阴平道,每一处都设了重兵关卡,盘查得极为严苛。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小路,虽然隐蔽,却绕了不少远路,耽搁了太多时间。”
沈凝华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剑。三天……她抬眼看向萧景然,他靠在石壁上,双目微阖,脸色依旧惨白,气息微弱。他的箭伤本就严重,再加上软筋散的余毒未清,连日来又未曾好好静养,根本撑不了三天。一旦伤势再恶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统领,”一个负责探路的魅影营女子快步走进山洞,神色慌张,声音压得极低,“东面五里开外,现了追兵,大约有五十人,看装束,都是陈望的亲兵卫队,来势汹汹。”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夜枭脸色骤变,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们已经刻意绕路,还清理了身后的痕迹,他们怎么会追得这么紧?”
沈凝华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能再一起走了。我们一行人目标太大,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兵追上,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她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景然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萧景然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却依旧清明,他喘息着问道:“怎么……分?”
“我带殿下走最快,但也最险的路——翻越摩天岭。”沈凝华语极快,快解释道,“夜隼,你带剩下的姐妹们,继续走这条小路,一路上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引开追兵的注意力。三天后,我们在陇西郡的‘平安客栈’汇合,不见不散。”
“翻越摩天岭?”夜隼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统领,万万不可!那太危险了!摩天岭终年积雪不化,山势陡峭如刀削,连常年在蜀道上采药的药农,都不敢轻易上去,更何况您和殿下都受了重伤,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苦寒和艰险!”
“正因为危险,陈望才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沈凝华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而且摩天岭虽然凶险,但翻过去之后,就能直达陇西,比继续走这条小路,能节省整整两天时间。殿下的伤,拖不起了,我们必须尽快走出蜀道,找到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治疗。”
萧景然看着沈凝华,这个身形瘦削、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却藏着远常人的坚定和勇气。他想起成都府节度使府的那个夜晚,她背着他杀出重围,左肩中箭,鲜血染红了衣衫,却始终一声不吭,拼尽全力护他周全。这样的忠诚和决绝,他在尔虞我诈、趋炎附势的皇宫里,从未见过。
“沈姑娘……你为何……要如此拼命?”他轻声问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疑惑和动容。他与她素不相识,她为何愿意为了救他,赌上自己的性命?
沈凝华愣了愣,随即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道:“因为王爷要我救你。王爷的命令,我沈凝华,拼死也要完成,绝不辜负王爷的嘱托。”
王爷。萧辰。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萧景然一下。他想起那个同父异母的七哥,那个在皇宫里始终不起眼的孩子——小时候,他总是躲在宫女的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皇子,眼神里满是怯懦和躲闪,像一缕无人在意的影子,连太监宫女都敢随意怠慢。谁能想到,时隔多年,那个不起眼的影子,竟成了手握重兵、镇守北境的镇北王,成了他走投无路之际,唯一能投奔的生路。
萧景然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有悲凉,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坚定:“好……我听你的。”
沈凝华点了点头,不再耽搁,转头对夜隼吩咐道:“把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药品,分一半给我。你们带着另一半,继续沿这条小路前行,记住,一定要做得像我们还在队伍里一样——生火做饭的灰烬、丢弃的干粮包装袋、甚至是我们换下的旧布条,都要刻意留下,让追兵以为,我们始终在这条路上。”
“属下明白。”夜枭用力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恭敬地应下,“统领,您和殿下……一定要保重。属下一定会带着姐妹们,按时赶到平安客栈,与你们汇合。”
“你们也一样,务必保重自身。”沈凝华看着夜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嘱托,“能活着,就尽量活着。”
魅影营的女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快分拣干粮和药品,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沓。一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沈凝华扶着萧景然,缓缓走出山洞,朝着西北方向的摩天岭而去。夜枭则带着其余几名女子,转身继续沿那条小路前行,一路上,刻意留下各种痕迹,只为引开身后的追兵。
山风越来越急,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漫天尘土和落叶,远处,隐约传来猎犬的狂吠声——追兵带着猎犬,已经越来越近了。
萧景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夜隼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密林深处,再也看不见。那些女子,有的年纪尚轻,有的甚至还未及笄,他连她们的名字都叫不全,却为了救他,甘愿做诱饵,引开穷凶极恶的追兵,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将死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萧景然心中一阵刺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这世道,真是讽刺至极。血脉相连的亲大哥,为了皇权,不惜对他赶尽杀绝;而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子,却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
“殿下,抓紧我,前面的路更难走了。”沈凝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景然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摩天岭,高耸入云,陡峭的山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像一条通往天际的死亡之路,望不到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沈凝华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吧。
朝着北方,朝着那个陌生的七哥,朝着那片未知的土地,朝着……或许能活下去的希望,一步步走去。
摩天岭。
古往今来,无数商旅、路人,都折在了这座山岭之下。传说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也不敢轻易翻越此岭,只能绕道而行。这座山岭,山势陡峭如刀削,悬崖峭壁随处可见,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依靠山间的藤蔓,攀岩而上。更可怕的是,山岭高处,终年积雪不化,寒风呼啸,气温低至零下,寻常人一旦踏入,轻则冻伤,重则丧命,连常年在山中采药的药农,都对其避之不及。
沈凝华和萧景然,在摩天岭脚下的一处避风石缝中,休整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开始攀登这座险峰。沈凝华取出一根结实的布条,将两人的手腕紧紧绑在一起,语气凝重地说道:“殿下,山上风大,山石湿滑,一旦脚下失足,我能及时拉住你,千万不要轻易松手。”
萧景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沈凝华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凝华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脚下的山石和身边的藤蔓,生怕脚下一滑,坠入深渊。萧景然紧随其后,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左肩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剧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丝,可他依旧咬牙坚持着,没有出一声呻吟。
起初,他们还能找到一些药农踩出的细小路径,勉强能稳步前行。可越往上走,山路就越艰难,陡峭的山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山石湿滑无比,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落。好几次,萧景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方坠去,全靠沈凝华死死拉住他的手腕,拼尽全力,才将他拉了回来,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坚持住。”沈凝华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力量,“翻过这道山脊,前面的路就会好走一些,我们就快到山顶了。”
萧景然缓缓抬起头,朝着沈凝华所说的山脊望去。那山脊高耸入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脊,卷起漫天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左肩,疼得已经麻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起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胸口的闷痛也越来越重——那是软筋散的余毒,在他体内作,让他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能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就会永远留在这座险峰之上,成为山间的一抔黄土。他更不能辜负那些为他牺牲、为他引开追兵的人,不能辜负沈凝华的拼命守护。
“沈姑娘……”萧景然喘息着,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你跟着七哥……多久了?”
沈凝华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景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三年零三个月。从王爷配云州开始,我就一直跟在王爷身边,不离不弃。”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景然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个他的七哥,如今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想知道,自己将要投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沈凝华沉默了很久。山风呼啸着,卷起她的丝,贴在她的脸颊上,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两人攀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暂时停下脚步,稍作喘息。
“王爷他……”沈凝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宫里那些养尊处优、尔虞我诈的皇子,都不一样。他不讲虚礼,不摆王爷的架子,对麾下的将士,像对自己的兄弟一样,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对北境的百姓,也像对自己的家人一样,勤政爱民,尽力为百姓谋福祉。在北境,没有人叫他‘殿下’,也没有人刻意奉承他,大家都心甘情愿地叫他‘王爷’,或者‘头儿’,因为他值得所有人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