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夜,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残破的城头上,落在士兵们的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将战场的血迹与狼藉,稍稍掩盖。
楚瑶裹着一件沾满血迹的披风,在城头缓缓巡视,脚步沉重。伤兵营早已挤满了人,士兵们的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令人心碎。云州的百姓们,自地走上城头,为守军送饭送水,妇人与孩子们,也主动帮忙搬运石块、照料伤兵,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畏惧,人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孤城。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冻硬的饼子,走到一名浑身是伤的守军面前,仰着小脸,声音稚嫩却坚定:“叔叔,你吃,吃饱了,才能打坏人。”
楚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几分寒意与疲惫。她走到垛口边,望着远处京营大寨的灯火——那里灯火稀疏,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与热闹,显然,京营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明日,就是正月十七。
王爷信中所说的“破敌之机”,到底是什么?楚瑶望着漫天风雪,心中满是疑惑,却也有着一丝笃定——萧辰从不食言,他说有破敌之机,就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正月十七,清晨,南楚大营,风雪渐停,晨光熹微。
项燕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案几上,摆满了斥候送来的密报。当一名斥候飞马赶来,跪地禀报“京营久攻云州不下,已伤亡五千余人,赵天德焦躁不已,士气低迷”时,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出惊人的精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几乎同时,第二名斥候飞马而至,跪地禀报道:“王子,北境守军伤亡过半,箭矢耗尽,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云州城破,指日可待!”
第三名斥候紧随其后,神色急切:“王子,京营后军粮草被袭三次,粮草短缺,士兵们怨声载道,赵天德已派人向太子求援,请求增派粮草与兵力!”
三封密报,串联起云州的战局,与萧辰此前所说,分毫不差。
“好一个萧辰……”项燕缓缓放下密报,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忌惮,“四千残兵,竟然能挡住三万京营精锐五日五夜,硬生生拖到京营疲惫不堪。若他真的手握数万大军,这天下,恐怕无人能挡。”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萧辰缓步走入,依旧是那身轻甲,面色因连日操劳与旧伤复,显得有些苍白,可眼底的光芒,却亮如晨星,不见半分疲惫。
“项王子,三日之期已到,想必,你已经有了决断。”萧辰开门见山,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项燕抬眼,望向萧辰,神色复杂:“京营已疲,云州将破,你此刻来找我,是想让本王出兵,助你击退京营?”
“不。”萧辰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本王今日来,是想请项王子,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项燕满脸疑惑,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云州即将城破,你若是得不到支援,就算击退了京营,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北境依旧是一盘散沙。”
“赵天德久攻云州不下,伤亡惨重,必定早已向太子求援。”萧辰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向京城与江北之间的区域,语气笃定,“太子手中,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九门提督麾下的一万精兵。若是太子被战事逼急,必定会调这一万精兵北上,支援赵天德。到那时,京城防务彻底空虚,萧景睿隐忍多年,必定会趁机难,大军直逼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届时,京城大乱,太子与萧景睿相互厮杀,自顾不暇,谁还会顾及江北三州的归属?项王子,你的机会,就在此刻——不是助我破京营,是趁机夺取江北三州。”
项燕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他死死盯着萧辰,语气急切:“你是说,今夜,云州的战局会尘埃落定,而京城的内乱,也会同步爆?”
“正是。”萧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今夜子时,云州城头会举火为号,我早已布下奇兵,届时,必能击溃京营。同一时刻,萧景睿也会在京城动宫变。项王子,这是你夺取江北三州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再无机会。”
项燕起身,在帐中疾走数步,心中波澜壮阔。萧辰的话,太过惊人,可每一句,都贴合局势,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若是真如萧辰所言,他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江北三州,稳坐王储之位;可若是萧辰设下陷阱,他十万大军,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良久,他猛地转身,目光直视萧辰,语气沉定:“萧辰,你若骗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本王人就在你营中,若是骗你,项王子随时可取我头颅,以泄怒火。”萧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荡,“可若是今夜一切如我所言,江北三州,便唾手可得,王储之位,也指日可待。项王子,你赌得起,也输得起。”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壶滴漏的声响,声声催人,衬得气氛愈紧张。
许久,项燕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抬手下令:“李将军,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向江北方向移动!记住,未得本王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不得与任何势力生冲突!”
下令完毕,他再次看向萧辰,语气郑重:“萧辰,本王信你这一次。今夜子时,若是一切如你所言,南楚十万大军,即刻转向江北,按约行事,绝不犯北境一寸土地。可若是你有一字虚言……”
“本王项上人头,自会奉与王子,任你处置。”萧辰微微拱手,语气铿锵,没有半分退缩。
说完,他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步履沉稳,神色坦然。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积雪未消,萧辰伫立在营前,李二狗与五十亲卫早已列队相候。
“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要等今夜子时吗?”李二狗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等。”萧辰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风雪,落在云州城头,语气笃定,“等那场火,等云州大捷,等北境安宁。”
同一日,云州城,夜幕降临,子时已至。
京营动了最后的总攻,战鼓震天,号角凄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赵天德亲自率领五千精锐,架起所有云梯,身先士卒,如疯虎般冲向云州城南墙,眼中满是疯狂与决绝——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再攻不破云州,他回去便只能以死谢罪。
城头,楚瑶手握长剑,浑身浴血,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守军已不足两千人,人人带伤,箭矢耗尽,刀剑卷刃,连城砖都所剩无几,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投降,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将军!南门破了!敌军冲上来了!”一声凄厉的嘶吼传来,一名士兵浑身是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楚瑶禀报。
楚瑶咬牙,举剑高呼,声音穿透漫天喊杀声,清晰地落在每一位守军耳中:“北境儿郎!王爷孤身赴南楚,为我们争取生机!今日,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守住云州!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残存的守军们,出最后的怒吼,声音震耳欲聋,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挥舞着残破的兵器,冲向敌军,与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斗,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就在此时,城北黑山方向,忽然升起三道赤红的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轨迹鲜明,格外醒目——那是萧辰约定的信号。
紧接着,京营大寨后方,忽然传来震天的杀声,火光大起,浓烟滚滚,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怎么回事?!是谁在袭击我军后营?!”赵天德骇然回头,望着后方的火光与浓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
只见一支骑兵,如神兵天降般,从京营侧翼杀入,人数虽不多,仅有千余,可马快刀利,战术刁钻,专挑京营的粮草营地与旗手下手,所到之处,火光四起,惨叫连连。
更让京营士兵恐慌的是,这支骑兵打出的旗号,竟然是——“河间府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