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北麓。
寒风如刀,刮过嶙峋山石,卷起细碎雪沫子,狠狠拍在人脸上,刺得生疼。赵虎蹲在一块磨盘大的岩石后,使劲裹了裹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皮甲,皮甲上还凝着昨日行军的霜雪,冰凉刺骨。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凝成了细碎的冰霜,粘在须眉上,衬得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愈凶悍。他眯起眼,死死望向岭下,远处李靖大营的火光连成一片,像打翻的星河,在沉沉夜色里铺展开来,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将军,斥候回来了!”一名亲兵猫着腰,踩着积雪悄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还沾着雪粒,“李靖军开始拔营了,看那动静,是要全军出动,来硬的了!”
赵虎往地上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搓了搓冻得僵硬红的双手,指关节咔咔作响,语气里带着股悍劲:“来了多少?数清楚了?”
“估摸着有两万!前军五千,中军一万,后军五千,旗号看得清清楚楚,李靖那老小子亲自督率中军,看样子是急眼了。”亲兵连忙回道,眼神里藏着几分凝重。
两万对两千。赵虎咧嘴一笑,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瞬间扭曲得像条蛰伏的蜈蚣。这仗,明眼人都知道难打,但他赵虎这辈子,就没怕过硬仗。当年在江湖上混饭吃,被官府围剿时,他带着五十个弟兄,硬抗三百官兵,不也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手里有两千弟兄,有险可守,有计可依,怕个鸟!
“传令各队,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赵虎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震落了肩头的积雪,“按王爷的吩咐,第一轮只放弩箭,滚石先别动。等敌军过半,再把那些石头砸下去,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记住,咱们的活儿是拖够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到,立刻撤往第二道防线,谁敢恋战,谁敢拖后腿,军法从事,老子绝不姑息!”
“是!将军!”亲兵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身就踩着积雪,飞快地传达命令去了。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两千士兵迅各就各位,埋伏在岭北入口两侧的乱石堆、灌木丛和深深的雪坑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弩箭早已上弦,箭头对准了谷道中央;磨盘大的滚石堆在山顶边缘,只等一声令下;预设的陷阱机关也一一检查完毕,绊马索埋在积雪下,铁蒺藜藏在乱石间,就等敌军踏入这死亡陷阱。岭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衬得人心头紧。
辰时初,天光微亮,灰蒙蒙的光线穿透云层,洒在黑风岭上,勉强能看清地形轮廓。李靖大军如一股汹涌的黑色潮水,浩浩荡荡地涌向黑风岭北麓,马蹄踏在积雪上,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颤。
前军五千人,由副将张文远率领。吃过黑风峡伏击的大亏,这次行军,李靖军格外谨慎,半点不敢大意。斥候分队在前方百步之外探路,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凝神观察四周的动静,生怕再中埋伏;队伍拉开长长的纵列,盾牌手举着厚重的盾牌走在最前面,形成一道坚实的盾墙,弓箭手紧随其后,弓弦半拉,随时准备反击。
“将军,前面就是黑风岭入口了。”一名探马快马加鞭赶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两侧山势险峻,峭壁林立,窄得只能容数十人并行,是个设伏的绝佳之地,咱们得小心行事。”
张文远勒住战马,抬手遮了遮晨光,举目望向那处入口。只见入口狭窄,宽不过二十丈,两侧的峭壁如刀削般陡峭,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一眼望上去,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他心头一沉,凭他多年的战场经验,这里绝对是设伏的好地方。
“派两队百人队,立刻上山搜索!”张文远当机立断,厉声下令,“仔细搜查两侧山坡,一寸都不能放过,务必查明,里面是否有伏兵!”
两队百人队立刻领命,分左右两路,攀着山石,小心翼翼地往山坡上爬,仔细搜查着每一处隐蔽的角落。只是,他们搜查的范围,始终局限在山腰以下——按照常理,伏兵大多会埋伏在便于射击、便于冲锋的山腰位置,谁也没想到,赵虎的人,全都藏在了山顶和山脊的隐蔽处,还有不少士兵,干脆把自己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谷道。
片刻后,搜查的士兵返回,单膝跪地禀报:“将军,两侧山腰以下,未现任何伏兵痕迹!”
张文远眉头紧紧蹙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重了。萧辰用兵如神,心思缜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黑风岭北麓这个绝佳的防御位置?这不可能!一定有问题!
“传令前军,加通过入口!”张文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中军紧随其后,后军殿后,加快度,只要快通过这狭窄地带,进入岭内相对开阔的区域,就算有伏兵,也奈何不了我们!”
命令传下,前军的士兵立刻加快了脚步,盾牌手依旧举着盾墙,小心翼翼地朝着入口推进,弓箭手紧随其后,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敌军越来越近,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清晰地传入埋伏在山顶的赵虎耳中。
赵虎趴在厚厚的积雪里,浑身冻得麻,却连动都不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下方的谷道,默默数着敌军的脚步声。当第一批敌军完全踏入入口,后续部队也源源不断地跟进,眼看就要过半时,他猛地举起右手,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猛然挥下!
“放箭!给老子射!”
随着赵虎一声怒吼,两侧山壁上,数百张弩箭同时射!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地射向谷道中的李靖军,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到了眼前!
“敌袭!快举盾!”张文远猝不及防,嘶声大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连忙拔出腰间的长刀,格挡袭来的弩箭。
但已经晚了。弩箭从高处射下,势能极大,穿透力极强,普通的盾牌根本难以抵挡。前排的盾牌手,瞬间就倒下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赵虎的士兵,专门瞄准敌军的军官和旗手射击——这是萧辰亲卫营的标准战术,先打掉对方的指挥系统,让敌军群龙无,不战自乱。
一轮齐射,李靖前军就伤亡了数百人,原本整齐的队形,瞬间变得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躲闪,人心惶惶。
“反击!弓箭手,快反击!”张文远拔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心口的弩箭,手臂被箭矢的余劲震得麻,他厉声下令,眼中满是急色,“不能乱!都给老子稳住!”
李靖军的弓箭手,连忙仓促还击,箭矢朝着山壁上射去,但箭矢向上射,势能大减,大多都射在了山石上,根本伤不到埋伏在山顶的赵虎所部。而赵虎的人,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弩箭一轮接一轮地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李靖军的士兵,只能被动挨打,伤亡人数,不断增加。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持续不断,谷道中的李靖军,被困在狭窄的通道里,进退两难。向前,出口早已被赵虎预设的滚石堵塞;向后,中军已经跟进,退路被堵死,只能沦为活靶子。
“冲!给老子往前冲!”张文远心里清楚,再这样停在原地,只会被活活射死,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冲破滚石障碍,就能突围!不惜一切代价,强攻!”
他亲自带领身边的亲卫,拼死前冲,挥舞着长刀,斩杀挡在身前的士兵,想要冲破前方的滚石障碍,杀出一条血路。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狭窄的出口,只想尽快突围。
赵虎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敌将,倒是条硬汉子,可惜,选错了主子,也选错了战场。
“弩手听令,集中射击那个穿银甲的敌将!”赵虎伸手指了指下方奋勇冲锋的张文远,语气冰冷,“把他给老子射倒,看他们还怎么冲!”
数十支弩箭,立刻调转方向,同时射向张文远!张文远挥刀格挡,动作迅猛,接连劈飞三支弩箭,但箭矢太多,度太快,第四支弩箭,狠狠射中了他的左肩,第五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右腿!他闷哼一声,身子一踉跄,单膝跪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上的银甲。
“将军!”身边的亲卫见状,连忙拼死冲过来,想要掩护他撤退。
赵虎缓缓举起手中的特制大弩——这是老鲁专门为他打造的,弓弦是三股粗麻拧成的,需两个人才能勉强上弦,射程可达两百步,威力极大,能轻易穿透厚重的重甲。他眯起眼,凝神瞄准,对准了张文远的心口,手指紧紧扣住扳机。
嘣!
弩箭如流星赶月般,直奔张文远心口而去,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张文远看到这支弩箭袭来,心中大惊,想要躲闪,但腿上的伤势,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弩箭狠狠穿透了他的胸甲,从后背透了出来,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他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的血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声音,身体一歪,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将……将军!”亲卫们失声哭喊,心中的斗志,瞬间被击溃。
主将一死,李靖前军彻底崩溃,残兵们如退潮般向后涌去,与跟进的中军撞在一起,人马混杂,乱成一团,惨叫声、怒骂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而此时,距离开战,不过才半个时辰。
赵虎站在山顶,看着下方溃退的敌军,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也没有丝毫怜悯,神色依旧冰冷。他沉声下令:“立刻统计伤亡,补充箭矢和滚石,重伤员先撤往第二道防线,轻伤的,继续坚守,准备迎接敌军下一轮进攻!”
片刻后,伤亡情况就报了上来: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二百余人。两千人的队伍,仅仅一战,就折损了两成,雪地里,到处都是北境军士兵的尸体,看得人心头酸。
“将军,咱们还守吗?”一名千夫长走到赵虎身边,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按王爷的命令,咱们已经拖了半个时辰,现在,该撤往第二道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