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辰时初,晨曦穿透云层,洒在云州府衙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苏清颜站在户房门口,望着屋内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心头第一次涌上真切的重压。这份压力,不同于面对萧辰时的忐忑,也不同于走访市集时的忧虑,而是源于眼前这摊亟待梳理的烂摊子,以及背后万千百姓的生计期许。
户房本是府衙存放户籍、田亩、赋税等核心档案的重地,理应规整肃穆,此刻却乱得如同废弃的库房。十几具高大的木架沿墙而立,架上堆满了泛黄脆的册页,不少装订线已经崩开,零散的纸张像枯叶般散落一地;墙角歪斜着几个大木箱,箱盖半敞,里面的文书拥挤不堪,几乎要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潮湿气息,混杂着陈年灰尘的厚重感,一呼一吸间,皆是岁月留下的荒芜与混乱。
陈安站在她身侧,脸上满是歉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苏小姐,这便是云州近十几年来的户籍赋税档案。前几任官员多是敷衍塞责之辈,根本无心打理,便留下了这副烂摊子。殿下接手云州后,一直想抽空整理,可军务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出人手与精力。”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滞涩,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屋内的卷宗上:“陈主事,这些档案可有存放顺序?”
“顺序?”陈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句实话,基本毫无章法。有的勉强按年份堆叠,有的混按村镇归类,更多的是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先前府衙要查一份旧档,往往要翻遍大半个户房,折腾好几天才能找到,效率低得惊人。”
“我明白了。”苏清颜轻轻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不宜迟,咱们先从清点分类入手。劳烦陈主事抽调几个人手,帮我先把这些档案按户籍、田赋、商税、杂税几大类分出来。”
“人手倒是现成的,户房原本就有三位书吏。”陈安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只是……这三位书吏在户房待得久了,懒散惯了,平日里多是敷衍了事,恐怕不太好驱使。”
“无妨。”苏清颜语气淡然,“请陈主事把他们叫来,我先见见便是。”
陈安应声而去,片刻后便领着三个中年男子回来。三人都穿着半旧的青色吏员服饰,袖口沾着些许墨迹,神色间带着几分麻木的敷衍。见到站在户房门口的苏清颜,三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被不屑取代——一个年轻女子,居然也敢来管户房这等繁琐的政务?
“这位是苏小姐,奉殿下之命,全权负责整理户房档案事宜。”陈安郑重介绍道,“你们三位务必全力配合苏小姐的工作,不得有误。”
三人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含糊地应了声“是”,态度冷淡得近乎无礼。
苏清颜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未露半分不悦,语气平稳地问道:“三位在户房任职多久了?”
“小的张贵,在户房当差八年了。”最年长的男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老资格的倨傲。
“小的李三,五年。”
“小的王顺,三年。”另外两人也相继回话,态度依旧敷衍。
苏清颜微微颔,继续问道:“既是户房老人,想来对这些档案颇为熟悉。我问三位,若是要查找城东李家庄去年的田赋记录,该从何处入手?”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愣住,互相交换了一个慌乱的眼神。张贵迟疑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回道:“应……应该在去年的田赋册子里。只是田赋册堆叠得杂乱,具体在哪一本,得慢慢翻找。”
“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苏清颜追问,目光锐利如锋。
“这……这不好说。”张贵的额头渗出些许细汗,“运气好的话,半天能找到;运气差些,怕是要翻一两天。”
苏清颜不置可否,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若是要统计云州境内十六岁至四十岁的壮丁数量,需要多少时日?”
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敷衍转为凝重。这问题远比上一个难答——户籍册本就散乱不堪,大量人口未登记在册,还有不少人迁走后户籍未销,甚至存在重复登记的情况,真要精准统计,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眉目。
“看来三位对户房档案,也并非全然熟悉。”苏清颜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如此,咱们便从头开始梳理。从今日起,三位与我一同坐镇户房,将所有档案彻底整理一遍。”
说罢,她径直走进户房,走到最靠近门口的木架前,随手拿起一本蒙尘的册子。指尖拂过封面的灰尘,翻开册页,里面的字迹潦草模糊,还有多处涂改的痕迹,竟是十年前某个村落的户籍记录。
“张书吏。”苏清颜转头看向最年长的张贵,语气清晰地分配任务,“你负责清点户籍类档案,将所有户籍册全部找出,按年份、村镇逐一分类,每一本都要贴上标签、编号登记,整理成册后报给我。”
“李书吏,你负责田赋类档案,同样按年份、村镇分类编号,不得遗漏一本。”
“王书吏,你负责杂税与商税类档案,流程与他们二人一致。”
分配完任务,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日辰时准时上工,酉时下工,我会全程在此监督。每三天,我要看到明确的进展;一个月内,必须完成初步整理,建立起清晰的档案索引。”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女子说话不疾不徐,却条理清晰、要求明确,那股暗藏的压力,让他们不敢再敷衍。张贵忍不住开口辩解:“苏小姐,这些档案堆积如山,杂乱无章,一个月完成初步整理,恐怕……恐怕太过仓促。”
“我所说的初步整理,并非彻底厘清所有细节,而是完成分类、编号与索引建立。”苏清颜耐心解释,眼神却带着坚定,“只要流程清晰、分工明确,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建立好索引后,日后查找档案便能事半功倍,这对后续的政务推进至关重要。”
她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极具分量:“三位皆是户房老吏,熟悉档案情况,只要用心办事,必定能完成。若是顺利完成,殿下必有重赏;可若是敷衍了事、延误进度……户房也该换一批能干事的人了。”
这话看似温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戳中了三人的要害。他们清楚,眼前这女子背后站着七皇子,真要是惹得殿下不满,他们这碗安稳饭恐怕就端不稳了。三人心中一凛,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
“小的……明白了,必定全力配合苏小姐。”张贵率先躬身应道。
“小的也一定尽力。”李三紧随其后。
王顺犹豫了片刻,也连忙点头应承。
“好。”苏清颜满意地点点头,挽起衣袖,走到一个半开的木箱前,弯腰开始往外搬运档案。她的动作不算快,却沉稳有力,丝毫不在意指尖沾满的灰尘与墨迹。
陈安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又转头吩咐门外的衙役:“快,多叫几个人进来,帮着搬箱子、抬木架,务必配合苏小姐的工作。”
很快,几个年轻衙役走进户房,原本死寂杂乱的房间瞬间忙碌起来。搬箱子的搬箱子,抬木架的抬木架,苏清颜则与三个书吏一同站在木架旁,开始逐册翻看、初步分拣。
苏清颜并未只动嘴指挥,而是亲力亲为,拿起一本本布满灰尘的档案仔细翻阅。她先带着张贵整理户籍册,遇到字迹模糊的地方,便凑近仔细辨认;现内容矛盾的记录,便用炭笔轻轻标记出来,准备后续核对。
起初,三个书吏还有些消极怠工,动作慢吞吞的,时不时偷偷观察苏清颜的反应。可看到苏清颜始终专注认真,不仅对文书档案的格式、内容了如指掌,甚至对其中繁杂的数据也极为敏感,心算度快得惊人,一堆杂乱无章的赋税数据,她扫几眼便能现其中的纰漏,指出哪里记录不符、哪里可能存在错误,三人的态度渐渐生了转变。
“苏小姐,”张贵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册子,好奇地问道,“您先前……是不是专门学过文书档案的整理?”
苏清颜正对着一本户籍册皱眉,闻言抬头,语气平淡地回道:“略懂一些。我父亲曾在礼部任过职,儿时我常帮他整理文书,耳濡目染之下,便学会了些方法。”
原来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三人恍然大悟,心中的轻视彻底消散。难怪她对文书流程如此熟悉,对数据如此敏感,原来是有家学渊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