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时间,苏清颜几乎走遍了整个市集,亲眼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乱象:卖菜的摊贩用小秤坑骗老人,卖肉的往肉里注水增重,还有些流动摊贩占道经营,阻碍交通;更有甚者,她还看到两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人群中穿梭,频频伸手试探路人的钱袋,显然是惯犯。而负责管理市集的几名衙役,却只是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闲聊闲逛,偶尔走过来向摊贩收取摊位费,对这些坑蒙拐骗的乱象视而不见,甚至有个衙役收了摊主递来的银子后,还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是沆瀣一气。
中午时分,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市集里的人流稍减。苏清颜在市集边缘找了个简陋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摊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见她独自一人,神色温和,便好心提醒道:“姑娘,一个人逛市集可得当心些,把钱袋看好,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偷多着呢。”
“多谢老伯提醒。”苏清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顺势问道,“老伯,我是初来云州,想问问您,这市集一直都这么乱吗?”
老汉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可不是嘛!以前没换殿下的时候,这里更乱,明抢暗夺都是常事。现在七殿下管着,好歹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东西了,但这些暗地里的勾当,还是一点儿没少。”
“那些衙役不管吗?”苏清颜追问。
“管?”老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讥讽,“他们只管收钱!收了摊位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黑心衙役,还跟那些奸商勾结在一起,一起坑害老百姓,分赃获利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自认倒霉。”
苏清颜心中了然,对云州市集的乱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她付了茶钱,起身向老汉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茶摊。
下午,苏清颜没有再停留于市集,而是辗转去了城西的平民居民区。这里的房屋大多简陋低矮,却排列得还算整齐。她看到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做针线活,便走上前,笑着以想在附近租房为由,和她们攀谈起来。
闲聊间,苏清颜从这些妇人的口中,打探到了更多关于云州内政的隐情:云州的赋税虽然比周边州县轻一些,却征收得极为混乱,有时提前数月征收,有时又拖延大半年,百姓根本无从准备;户籍管理更是形同虚设,很多人为了逃避赋税,故意不登记户籍,成了“黑户”,而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登记的人口越少,需要缴纳的赋税总额就越少,地方官员的“政绩”反而更好。
“姑娘,你要是真打算在云州租房住,可得找个靠谱的中人。”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好心提醒道,“别自己瞎找,容易上当。这附近有些房主,根本没有正规的房契,就是占着别人的空房子转租,到时候很容易起纠纷。”
苏清颜一一记下妇人的提醒,再三道谢后才离开。走在坑洼不平的街巷里,她的心情越沉重。这些问题看似都是琐碎的小事,但累积起来,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着云州的展。赋税混乱,官府就没有稳定的财政收入,各项民生举措都难以推进;户籍松散,不仅无法有效管理人口,还会滋生诸多治安隐患;市集无序,商业展受阻,百姓的生活也难以改善。
而萧辰,显然是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彻底梳理这些内政细节。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但眼下的局势,让他不得不优先关注军事和京城的动向。
回到苏宅时,已是夕阳西下,庭院里洒满了橘红色的余晖。苏清颜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亮一盏油灯,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今日的所见所闻。她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将白天现的问题一一罗列出来,每一条都写得详尽具体,随后又针对每个问题,细细思索可能的解决方案。
关于赋税问题,她写下:制定明确的赋税征收标准,区分田赋、商税、杂税等不同税种,明确税率与征收时间,将所有标准公示于府衙门口及各乡各村的公告栏,让百姓一目了然;同时建立监督机制,设立专门的监察人员,定期核查赋税征收情况,严禁官员舞弊盘剥,一旦现违规,严惩不贷。
关于户籍问题,她提出:开展一次全面的户籍清查工作,组织人手挨家挨户登记人口信息,确保无一人遗漏;对主动登记的“黑户”,给予三个月的减税优惠,鼓励其主动申报;清查结束后,建立规范的户籍档案,定期更新,方便管理。
关于市集管理问题,她建议:制定详细的市集管理条例,明确交易规则,严禁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占道经营等行为;配备专职的市集管理人员,从可靠之人中选拔,负责监督交易、调解纠纷;在市集显眼位置设立举报箱,允许百姓匿名举报违规行为,对查实的举报给予奖励;同时定期轮换管理人员,防止其与摊贩形成利益团体。
她写得极为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的思考。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油灯的光晕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映照出她专注的侧脸。
“小姐,该用晚饭了。”春梅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走进来,轻声说道。
苏清颜这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酸的手腕,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她接过碗筷,简单吃了几口,便又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书写。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列出问题、提出大致方向,更要写出具体可行的实施步骤。只有这样,当她把这份文稿交给萧辰时,才能真正打动他,让他看到这些建议的价值。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油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详。
终于,苏清颜放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着桌上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文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沓文稿里,不仅有她对云州内政问题的详细分析,还有具体的改革建议,从赋税、户籍、市集管理,到民生保障的初步构想,几乎涵盖了云州内政治理的方方面面。
她知道,这些建议未必全面,也未必完全符合云州的实际情况,但每一个字,都是她用心观察、认真思考的结果。
吹熄油灯,苏清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辗转反侧,心中反复纠结:明天,到底要不要把这份文稿交给萧辰?
他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逾越了本分?会不会因此更加怀疑她的动机,认为她是想借机插手云州政务,另有所图?
可若是不送出去,这些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困扰着云州的百姓,阻碍着云州的展。萧辰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就眼睁睁看着这些问题继续恶化。
就这样思来想去,直到天快亮时,苏清颜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心中的答案,已然清晰。
清晨。
苏清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简单梳洗完毕,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那沓整理好的文稿,小心翼翼地收在布包里,便起身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绕道去了城南市集。她想再确认一遍自己观察到的问题,确保文稿中的描述没有夸大,建议也更贴合实际。
此时的早市依旧热闹非凡,昨日见到的乱象也依然存在:缺斤短两的摊贩、敷衍了事的衙役、满心委屈的百姓……苏清颜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决心越坚定。她必须把这份文稿交出去。
离开市集,苏清颜径直向府衙走去。府衙门口的守卫早已认得她,见她前来,没有过多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便有一名衙役走上前,恭敬地引着她前往前厅:“苏小姐稍等,殿下正在处理公务,片刻就来。”
苏清颜在厅中坐下,双手紧紧抱着装有文稿的布包,指尖微微凉,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萧辰看到这份文稿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苏清颜连忙站起身,就看到萧辰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比前几日更显沉稳威严。见到苏清颜,他微微颔,语气平和:“苏小姐来了。”
“民女苏清颜,见过殿下。”苏清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坐吧。”萧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布包上,开门见山问道,“苏小姐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将布包里的文稿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萧辰面前:“殿下,这是民女这几日走访云州市集、民居后,总结出的一些问题,以及对应的解决建议。这些想法或许不够成熟,但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恳请殿下过目。”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文稿,缓缓翻开,开始仔细阅读。
起初,他的神色还比较淡然,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显然是看到了触动他的问题;时而又轻轻舒展,似乎是对某个建议颇为认可。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揣摩,指尖偶尔会在文稿上轻轻点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苏清颜写的文稿条理清晰,问题罗列得详尽具体,解决方案也切实可行。虽然有个别建议略显理想化,缺乏实操性,但大部分都精准地戳中了云州内政的痛点。尤其是关于赋税规范和户籍清查的部分,更是直指核心,让萧辰心中暗暗惊叹——这些问题,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一直被军务和京城的压力牵绊,迟迟未能着手解决。他没想到,苏清颜才来云州短短数日,就能把这些隐藏在市井中的问题看得如此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