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中一路前行,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穿透薄雾,洒在乡间小路上,照亮了路边的野草和泥土。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车队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外停了下来,准备休息片刻,让马匹喘口气,也让众人稍作调整。
镖头翻身下马,走到苏福身边低声说道:“苏管家,这里离京城已经有五十里路了,暂时算是安全的,咱们在这里歇半个时辰,让夫人和小姐下车透透气。”
苏福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仆妇们生火做饭,又叮嘱镖师们分散在村庄四周警戒,确保没有异常动静。
苏清颜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下车,让她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苏夫人本就虚弱,坐了半天颠簸的马车,脸色愈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呼吸也有些急促。
“夫人,喝点热粥暖暖胃吧,刚熬好的。”一个手脚麻利的仆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过来,粥里还加了些许红枣,看起来软糯易咽。
苏清颜接过粥碗,用小勺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确认温度合适后,才轻轻送到母亲嘴边:“母亲,喝点粥吧,垫垫肚子。”
苏夫人勉强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虚弱地说:“喝不下了,清颜,你自己吃吧,不用管娘。”
苏清颜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强压下难过,挤出一丝笑意:“那母亲再坐一会儿,歇歇脚,等会儿上路前,女儿给您揉揉腿,能舒服些。”
春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忍不住红了,连忙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泪。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小姐如此辛苦,也从未见过曾经雍容华贵的夫人这般憔悴。
众人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便再次启程。接下来的一天,几乎都在赶路中度过,除了中午在一处破庙旁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其余时间,马车都在不停前行。直到傍晚时分,车队已经驶离京城一百二十里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管家,前面不远处有个清水镇,咱们今晚就在镇上的客栈歇脚。”镖头勒住马缰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灯火对苏福说,“镇上有家悦来客栈,是我们镖局的老相识开的,安全可靠,不会出问题。”
苏福顺着镖头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有劳镖头费心了,就听镖头的安排。”
傍晚时分,车队缓缓驶入了清水镇。这是个不大的小镇,只有一条笔直的主街,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显得有些简陋。悦来客栈就开在主街的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
苏福先进客栈交涉,很快便订好了房间——两间上房,一间给苏清颜母女和春梅居住,另一间给几个粗使仆妇住;镖师和车夫们则住客栈后院的通铺,方便随时警戒。
安顿好行李后,苏福便匆匆来到苏清颜的房间,低声禀报:“小姐,老奴已经仔细检查过客栈的前后院,没有现异常,还算安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今晚老奴会守在您的房门外,镖头也会安排两个镖师在客栈四周巡逻,小姐和夫人只管安心休息。”
“福伯辛苦了。”苏清颜站起身,对着苏福微微欠身,语气里满是感激,“您也别太劳累了,这一路还长着呢,您要是累垮了,我们可怎么办?”
苏福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说:“小姐放心,老奴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还能撑得住。老爷把您和夫人托付给老奴,老奴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你们平平安安抵达云州,绝不能辜负老爷的信任。”
看着苏福花白的头、布满皱纹的脸庞和眼中坚定的神色,苏清颜心中一暖,眼眶微微热:“谢谢福伯,有您在,我们很安心。”
夜色渐深,清水镇渐渐沉寂下来,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散着昏黄的光。苏清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陌生的房间,简陋的床铺,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再加上对前路的迷茫和担忧,都让她毫无睡意。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客栈的院子里,苏福果然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哪怕是在夜色中,也透着锐利的光。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勾勒出一幅忠诚而执着的画面。
远处的镇子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像黑暗中的萤火。这里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路,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在京城时,她是家里的小姐,虽不算顶级权贵,却也衣食无忧,生活安稳,身边有丫鬟伺候,不用为生计愁;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需要隐藏身份、提心吊胆赶路的逃亡者,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命运的无常,竟如此令人唏嘘。
“清颜,怎么还不睡?”身后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苏清颜连忙关上窗户,转身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女儿睡不着,母亲您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感觉到你不在身边,醒了看看。”苏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一路太苦了,你从小在府里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这种苦,娘看着心里难受。”
“女儿不苦。”苏清颜在床边坐下,将脸颊轻轻靠在母亲的手背上,轻声说道,“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有母亲陪着,就算是再苦再难的路,女儿也能走下去。”
苏夫人看着女儿坚毅的脸庞,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你父亲常说,你比你那个夭折的哥哥还要强。可惜啊,你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定能考取功名,光耀苏家门楣。”
苏清颜沉默了。她确实有个哥哥,比她大两岁,可在三岁那年,却不幸夭折了。这件事,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苏家没有男丁继承香火的遗憾。这么多年来,母亲很少主动提起,如今在这颠沛流离的路上说起,更添了几分悲凉。
“清颜,”苏夫人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到了云州,若是有机会……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你父亲说得对,七皇子若是真如传言中那般英明,你若是能跟着他,也不算委屈。”
“母亲……”苏清颜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娘不是要逼你,只是咱们现在的处境,由不得你任性。”苏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苏家如今败落,你父亲前途未卜,咱们母女在云州无依无靠,就像无根的浮萍。若是能得到七皇子的庇护,至少能安稳度日,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苏清颜低头不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如今的苏家,早已不是曾经的礼部侍郎府,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官家小姐。一个未婚女子,带着生病的母亲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她心中的良人,是如父亲一般正直沉稳、温润如玉的君子,能与她琴瑟和鸣,相伴一生,而不是为了寻求庇护,就随意将自己托付出去。
“娘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娘不逼你。”苏夫人见她沉默,便不再多言,只是轻声叹道,“娘只是给你提个醒,一切,还是看缘分吧。”
“女儿知道了。”苏清颜轻声应道,扶着母亲躺下,“母亲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她服侍母亲睡熟后,自己却再无半点睡意,坐在床边,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还未亮,外面便传来了苏福的敲门声,提醒她们该启程了。苏清颜连忙起身,简单梳洗后,搀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车队再次出,朝着云州的方向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几天,车队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天不亮便启程,天黑后找客栈或破庙投宿,全程避开繁华的大路,专走偏僻的小道。路途越来越难走,苏夫人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连日的颠簸和心中的忧思让她起了咳嗽,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来竟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