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走下去。为了苏家的传承,为了女儿的将来,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尚未泯灭的初心与坚守。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文渊没有回头,他早已猜到是谁。
“夫人。”
苏夫人走到他身边,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佛珠被她攥得温热。
“老爷,都安排好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都安排好了。”苏文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为她传递些许暖意,“三日后,你便和清颜出,由苏福护送,一路走南线前往云州,应当安全。”
苏夫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老爷,妾身想留下来陪你。”
“不行。”苏文渊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秦州的苦寒,更经不起太子的刁难算计。你必须走,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清颜。”
“可是老爷你一个人……”苏夫人的声音哽咽了。
“我一个人,反倒能无所顾忌,更易应对。”苏文渊轻声道,“你们在京城,我事事都要分心牵挂,反而容易出错。你们走了,我便能专心应对眼前的局面。”
苏夫人望着丈夫坚毅的脸庞,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老爷,妾身嫁给你二十三年,从未向你求过什么。如今,妾身只求你一件事——一定要好好活着。秦州再苦再难,你都要活着。清颜还小,她不能没有父亲。”
苏文渊心中一痛,伸手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答应你,一定活着。等将来太子的气消了,等朝中风向变了,我定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团聚。”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过是安慰之语。太子睚眦必报,既然已经动手,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秦州之行,凶多吉少,团聚的希望渺茫得近乎奢望。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需要这样一个念想,支撑着彼此走下去。
“老爷,”苏夫人依偎在丈夫怀中,声音轻得像耳语,“妾身听闻,七皇子萧辰在云州颇有作为,不仅重视民生,还礼贤下士,深得民心。清颜到了他那里,若是……若是有机缘,或许能找到一个好归宿。”
苏文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妻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怎会不明白妻子的意思。女儿此去云州,并非短暂避难,大概率要长居于此。一个未婚女子,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得七皇子青睐,哪怕只是做个侧妃,也能有个坚实的依靠,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可他苏文渊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品行端方,本该配一位良人,得一段琴瑟和鸣的姻缘,而非去做他人的侧室,看人脸色过日子。
“此事……随缘吧。”苏文渊沉默了良久,终究是长叹一声,“清颜的婚事,我不愿强求。若是七皇子真有此意,若是清颜自己也愿意,那便再做打算。若是不愿,我也绝不会逼迫她。”
“老爷说得是,一切随缘便好。”苏夫人轻轻点头,将脸颊贴在丈夫的胸膛上,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
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言语。他们都清楚,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或许……便是永别。
这便是他选择做清流、选择直言进谏的代价,是他坚守本心的代价。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愧疚,愧疚让家人跟着自己受苦受累。
“夫人,早些休息吧。”苏文渊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语气温柔,“接下来几日,还要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定会辛苦。”
“老爷也早些休息。”苏夫人缓缓松开丈夫,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慢慢离去。
苏夫人离开后,苏文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研墨提笔,开始写遗书。
这封遗书,并非写给家人——该说的嘱托,他早已当面说尽。这封遗书,是写给朝廷,写给皇上的。
他在信中,细细陈述了自己在任职期间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又逐条反驳了太子对自己的诬陷指控,字字铿锵,皆是实情。最后,他写道:“臣虽遭贬谪,却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愿陛下能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寒心,勿使奸佞得志。臣去之后,朝中清流恐日益减少,谄媚之徒恐日益增多,此非国家之福。望陛下三思,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本。”
写完后,他仔细通读一遍,确认无误,便将信函仔细封好,用蜡再次加固,而后走到书架前,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将信函藏进书架深处的暗格中。
若他真的在秦州遭遇不测,留在京城的亲信便会将这封信送到都察院,公之于众。这是他最后的抗争,也是他能为朝廷、为天下清流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泛起微光,天快要亮了。
苏文渊吹熄案上的烛火,走出书房。庭院中,晨曦微露,淡淡的霞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苏家上空的阴霾。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苏家在京城的最后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寒凉,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抬步走向卧房,眼中没有了丝毫迟疑。
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