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渊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颜,世事难料,为父只是做最坏的打算。你答应为父,无论将来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带着你母亲好好活着。这是为父对你唯一的要求,也是最后的嘱托。”
苏清颜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应道:“女儿……女儿答应您。”
“好孩子。”苏文渊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站起身,“你先回去陪陪你母亲吧。她身子弱,这几日心绪不宁,定然睡不好,需要人好好照料。我这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是。”苏清颜抱着乌木匣,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将所有的不舍与担忧都藏在眼底,转身缓缓离开了书房。
苏文渊望着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浓重的忧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那是苏家这些年的人情往来记录、借贷凭证、田产契约,还有一些与同僚的书信往来。他必须在启程前将这些一一清理妥当,既不能让这些成为妻女未来的负担,更不能让太子抓住半分把柄,用以刁难远在云州的妻女。
苏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他为官二十余年,终究积攒下些人情债。他拿起笔,开始逐一梳理处理。
先是给几位至交好友写信,在信中细细托付他们照看苏家在京城的几处微薄祖产——虽价值不高,却是苏家世代传承之物,断不能轻易丢弃。
接着是处理借贷事宜。苏家欠旁人的银两,他一一列出明细,将对应的银票仔细封好,准备明日便派人一一送还。而那些旁人欠苏家的款项……他看着手中的借据,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抬手将大部分借据撕得粉碎。此去秦州,生死未卜,何必再用这些旧账为难他人。
最后便是清理无关紧要的文书。一些寻常书信、废弃的文稿,他都一一投入桌旁的火盆中。火苗“噼啪”作响,吞噬着那些纸张,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飘起,又缓缓落下。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神色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老管家苏福低沉的声音:“老爷,是老奴。”
“进来。”苏文渊抬眸说道。
苏福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寒之气。他已六十五岁高龄,头早已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依旧精神矍铄。他在苏家伺候了三代人,是苏文渊最信任的人。
“老爷,护送夫人与小姐的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了。”苏福走到书案前,低声禀报,“马车准备了三辆,两辆用来载人,一辆装载行李,皆是低调的青布马车,不易引人注目。车夫选的是府中最可靠的老把式,经验老道,熟悉各路小道。护卫方面,我请了‘威远镖局’的八名镖师,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不仅身手利落,且嘴严心细,办事牢靠。”
苏文渊微微点头,问道:“路线呢?选好了吗?”
“选好了,走南线。”苏福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案上,指着图上的线路解释道,“从京城出,先经河间府、真定府,再到太原府,随后折向西行,渡过黄河,经绥州、延州,最后进入云州境内。全程约莫两千里路程,我们避开繁华官道,专走商路与山间小道,预计要走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苏文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太久了,沿途变数太多,恐生意外。”
“老爷,这已是最安全的路线了。”苏福连忙解释,“北线虽近,却要经过秦州境内,那里本就是太子的势力范围,沿途必定布满他的眼线,太过危险。南线虽绕远了些,但沿途多是深山密林,易于隐蔽行踪。而且威远镖局在南线各州都设有分号,届时可以随时接应,能大大降低风险。”
苏文渊沉吟片刻,觉得苏福说得有理,便不再纠结路线,转而问道:“护卫只有八人,会不会太少了?”
“老爷放心,明面上是八人,暗地里还有四人。”苏福低声道,“老奴自作主张,又请了四位江湖好手,他们不随车队同行,而是在前后暗中护送,一旦遇到变故,便可及时接应,以防不测。”
“你考虑得甚是周全。”苏文渊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对着苏福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激,“苏福,这次……辛苦你了。”
苏福眼圈一红,连忙躬身道:“老爷说的哪里话。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救的,伺候苏家三代人,早已把苏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如今老爷有难,老奴纵使粉身碎骨,也该为苏家效力,为老爷分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老爷,老奴这一走,您身边便只剩两个年轻小厮,恐难周全……”
“无妨。”苏文渊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身边有两个小厮伺候日常起居便够了。况且,我去秦州是赴任,并非配流放,朝廷自然会为我配备属官与仆役,无需担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函,信函外用蜡封固,还盖着他的私印,递到苏福手中:“这封信,你务必亲自送到七皇子萧辰手中,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本人,途中不可经过任何人之手,更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苏福郑重地接过信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按住,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将信安全送到七皇子手中。”
“还有这个。”苏文渊又从书案下方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木盒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锦缎,锦缎上安放着一幅卷轴——正是前朝名画家顾恺之的真迹《江山万里图》,堪称价值连城。
“老爷,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传家宝啊!”苏福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劝阻,“怎能将如此贵重之物送人?”
“宝物再珍贵,终究是死物。”苏文渊轻轻合上木盒,语气平淡却坚定,“如今苏家遭难,妻女远赴云州避祸,全靠七皇子庇护。空手而去,于情于理都不合。这幅画,就当作是我们苏家的谢礼,送给他,也能让他更尽心地照拂你们。”
苏福见老爷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贴身收好。
“苏福,”苏文渊望着他,眼神郑重,语气沉重,“清颜和夫人,我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她们母女二人若有半分闪失,我……”
“老爷放心!”苏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文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语气却无比坚定,“老奴在此立誓,此去云州,定当以性命护卫夫人与小姐的周全。若有半分差池,老奴无需老爷动手,自会提头来见!”
“起来吧。”苏文渊走上前,轻轻扶起苏福,“你们出后,我会在京城再停留十日,处理完所有收尾事务,便启程赴秦州。我们……秦州再见。”
“老爷保重!”苏福声音哽咽,再次对着苏文渊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文渊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夜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抬眼望去,夜空漆黑如墨,连半颗星辰都看不见,就如同他此刻的前路,茫茫一片,看不到半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