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信,他仔细地将信封好,用蜡密封,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唤来老管家苏福。
“老爷。”苏福六十多岁,头已有些花白,在苏家服务了整整三十年,忠心耿耿,是苏家最可靠的人。
“阿福,”苏文渊将密封好的信递给他,眼神郑重,“这封信,你亲自送到云州,务必亲手交给七皇子萧辰。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途中不可经任何人的手,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苏福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点头:“老爷放心,老仆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把信安全送到七皇子手中。”
“还有,”苏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这里面有二百两银子,你带着路上用。送完信后,不必回京,直接去秦州找我。”
苏福一愣,眼中满是诧异:“老爷,这……这是为何?老仆留在京城,还能照看一下夫人和小姐,打理府中事务。”
“京城已成是非之地,你留在这儿,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受我牵连。”苏文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为苏家操劳半生,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累。去秦州吧,等风波过去,我们主仆还有相见之日。”
苏福眼圈一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给苏文渊磕了三个响头:“老爷对老仆恩重如山,老仆……老仆记下了!”
“起来吧。”苏文渊扶起他,“趁现在城门还没关,你今日就出。路上务必小心,避开熟人,一路保重。”
“是!老仆告退!”苏福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苏文渊一人。雨越下越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在赌。赌七皇子萧辰的人品,赌他是否真的那般正直;赌云州是否真的安全,能成为妻女的避风港;赌苏家的未来,赌女儿的性命。
但他别无选择。
如今的朝堂,已是太子的天下。三皇子虽与太子明争暗斗,却也并非善类,不过是一丘之貉。其他几位皇子,或懦弱无能,或平庸度日,或自身难保,根本指望不上。
唯有七皇子萧辰,远在边疆,手握兵权,且与太子有旧怨,不会轻易依附太子。更重要的是,自己对七皇子的接触理解,在云州推行新政,重视民生,兴修水利,开办医馆,颇得百姓拥戴的人。能做出这般功绩的皇子,至少不会是个残暴不仁之人。
将女儿托付给他,或许是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至于自己……苏文渊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秦州之行,纵然凶多吉少,他也必须去。因为他是苏文渊,是朝廷命官,只要还戴着这顶乌纱帽,就必须遵守朝廷的调令。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风骨。
雨幕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苏府后门,一路向东而去。马车里,苏清颜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家门,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云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七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这一去,便是背井离乡,前路茫茫。
但她更知道,父亲的选择,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保全苏家。她不能让父亲失望。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了。她要去边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未知的生活。
这条路,必定充满艰辛。
但她会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渐渐消失在京城无边的雨幕之中。
而苏府的书房里,苏文渊依旧站在窗前,静静目送马车远去,直到那抹青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桌案上那封明黄色的调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最牵挂的人已经送走,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苏文渊整理了一下衣冠,挺直了背脊,走出书房,向前厅走去。那里,还有一些门生故旧在等候,还有一些未了的事务,需要他一一交代清楚。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但苏文渊心中清楚,雨总有停的时候,天总有放晴的一天。
就像这世道,纵是如今浑浊不堪,也总有清明的那一日。
他相信。
也只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