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一愣,满脸不解:“父亲?”
苏文渊走回书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递到女儿手中:“你先看看这个。”
这封信,是他的一位同年好友所写。那位好友如今在吏部任郎中,消息灵通。信中,好友隐晦地透露了一个让人心惊的消息:太子对他的贬谪,或许只是开始。有传闻说,太子对他帮助过萧辰和当日的直言怀恨在心,不仅要将他贬出京城,还可能在他赴任途中,或是到任之后,制造“意外”,将他彻底除之而后快。
“这……这是要赶尽杀绝?”苏清颜看完信,手一抖,信纸“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
“这只是最坏的猜测,以防万一罢了。”苏文渊弯腰捡起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声音低沉而凝重,“太子为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我当众驳了他的颜面,他岂会轻易放过我?贬官是明面上的惩戒,暗地里会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看着女儿惊恐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却还是硬起心肠说道:“所以,你不能留在京城。太子若真要对苏家下手,你和你母亲,都会是他的目标。你母亲体弱多病,留在京城,或许还能因为是个病人而暂时免于加害。但你年轻,又是我的独女,他若想拿捏我,你便是最好的筹码,太危险了。”
苏清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着问道:“那女儿……那女儿能去哪里?”
苏文渊沉默了良久,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雨幕深处,缓缓吐出两个字:“云州。”
苏清颜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云州?是七皇子萧辰的封地?”
“是。”苏文渊点头,语气渐渐坚定,“七皇子萧辰,当初我接旨监察云州和他有一段交情,虽也是皇子,却与太子、三皇子不同。他远在边疆,从不参与朝中争斗,且与太子有旧怨,太子的手,未必能伸到那里。最重要的是,云州天高皇帝远,相对安全。”
“可是父亲,”苏清颜依旧犹豫,“我与七皇子素无往来,甚至未曾谋面。他为何要无缘无故庇护女儿?”
苏文渊从书架上取下另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三日前收到的,六皇子萧景然写来的。”
苏清颜连忙接过,快阅读起来。信中,六皇子萧景然提到,七皇子萧辰得知他被贬的消息后,曾通过秘密渠道向六皇子表示过关注,并隐晦地暗示,若苏文渊有需要,云州愿意接纳他的家人,为她们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七皇子?”苏清颜读完,依旧满心疑惑。
“六皇子在信中说,七皇子敬佩为父的为人,不忍看忠臣遭难,愿出手相助。”苏文渊缓缓说道,“这或许是真话,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接纳我苏文渊的家人,对他而言,也是向朝中清流释放善意的一种方式。但无论如何,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女儿面前,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清颜,为父思虑再三,决定送你和你母亲去云州。你母亲需要养病,我听说七皇子在云州推行新政,重视民生,医馆办得颇有成效。而你……为父希望你暂时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保全自身。”
苏清颜看着父亲眼中的郑重与担忧,咬了咬下唇,强行擦干眼泪。她明白父亲的意思,这不仅仅是送她去避难,更是在为苏家留一条后路,在为她的将来做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坚定:“女儿听父亲的安排。”
“好孩子。”苏文渊眼中泛起泪光,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儿的顶,“你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出。我会安排可靠的家仆护送你们,走小路,避开官道,尽量不引人注目。到了云州,一切听从七皇子的安排,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是,女儿记住了。”
苏清颜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看着女儿纤细却坚定的背影,苏文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苏清颜离开后,苏文渊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上,像是老天在为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哭泣。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踏入朝堂之时,也曾意气风,心怀壮志,想着要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二十年来,他恪尽职守,清廉自守,不求功名利禄,只求问心无愧。
可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不是因为贪赃枉法,不是因为渎职失责,仅仅是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坚守了本心,得罪了未来的皇帝。
真是天大的讽刺。
苏文渊缓缓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叠厚厚的文稿,都是他这些年在礼部任职期间,精心整理的典章制度、礼仪规范,还有一些对朝政的思考和建议。他原本打算在致仕之前,将这些文稿整理成书,留给后人参考,也算为自己的仕途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他轻轻将文稿一一放回木匣,锁好,重新放回书架深处。然后,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想要写一封辞呈。既然太子不容他,朝廷不留他,那他便辞官归乡,从此不问政事,做个山野村夫,也好过在这污浊的朝堂中受尽屈辱。
可辞呈写到一半,他却猛地停下了笔,将笔重重拍在案上。
不能辞!
若此刻辞官,便等于默认了自己有罪,等于向太子低头认输。而且,辞官之后,他便是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太子若想加害于他,更是易如反掌,连半点顾忌都没有。
唯有接受贬谪,去秦州赴任,至少在名义上,他还是朝廷命官。太子想动手,多少还要顾忌些朝廷法度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苏文渊将写了一半的辞呈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废纸篓。然后,他重新铺开宣纸,开始提笔写家书。给妻子的,给女儿的,给几位至交好友的,每一封信,都写得言辞恳切,叮嘱再三。
最后,他拿起笔,开始给七皇子萧辰写信。信不长,言辞却极为恳切。信中,他先是感谢七皇子的关注与善意,然后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处境,最后,郑重地将妻女托付给七皇子,恳请他能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