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战争就是这样,从来都是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生机。用两成的生还率,换八成的胜算——这是很划算的买卖。只是……”
他没说下去。
只是那些被当做“买卖”筹码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故事、有牵挂的活生生的人。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虎满身露水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依旧炽热:“殿下,锐士营三百人已在南门集结完毕,弩兵营二十名神射手也已就位,随时可以出!”
萧辰转头看向他,忽然开口:“赵虎,若我现在改变主意,让你留守城中牵制敌军,派另一队人去执行烧粮任务——你愿意吗?”
赵虎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语气带着急恼:“殿下!这可不行!烧粮的活儿,说好是俺老赵的!”
“东营守军森严,比你想象中更危险。”萧辰提醒道。
“俺知道!”赵虎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可营里的兄弟都等着这一仗立功,跟着俺赵虎打仗,就没怕过危险!再说了,夜枭那瘦猴都敢带着五个人去埋雷,俺赵虎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头?怎么带兵?”
萧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连日来的疲惫,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萧辰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就按原计划来。你去烧粮,楚瑶在侧翼骚扰牵制,我坐镇西门指挥全局——我们三个,比比看谁先让北狄人哭爹喊娘!”
“得令!”赵虎咧嘴大笑,脸上的急恼瞬间消散,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藏兵洞里,萧辰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北狄大营的布防图上。
图上,代表敌军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看起来依旧势不可挡。
但此刻,那些红色标记之间,已经埋下了猜忌的种子,点燃了仇恨的火星,还藏着六枚将在午时准时引爆的延时火雷。
而青州城这边,三百锐士整装待,三百弩手箭已上弦,两千守军严阵以待。
还有一个皇子,握着一把刀,站在黎明前的城墙上,背负着一整个北境的希望。
沈凝华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殿下,寅时末刻了。距离辰时北狄动进攻,还有一个时辰。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萧辰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那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稍稍驱散了些许沉重。
“凝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此战输了,你会恨我吗?”
沈凝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妾身曾经恨过很多人。恨灭我故国的萧氏皇族,恨那些屠城的将军,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但遇见殿下后,妾身忽然觉得,恨太累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辰的侧脸上,晨光从藏兵洞的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柔和:“殿下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不用靠恨也能活下去的理由——这就够了。至于输赢,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赢了,我们一起看北境的太平盛世;输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萧辰转头看向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她浑身是血,手握一把生锈的匕,眼神像濒死的野兽般凶狠,对着他,也对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而现在,她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要陪他走黄泉路。
“我不会让你走黄泉路的。”萧辰轻声说,语气坚定,“我们要赢,必须赢。”
他放下汤碗,握紧腰间的刀柄,转身走出藏兵洞。
洞外,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经被染成了朝霞的血色,红光漫天,映照着青州城的城墙,也映照着城外那片杀气腾腾的北狄大营。
辰时将至。
大战将起。
青州城的命运,北境的命运,还有那些有名有姓、有故事有牵挂的人的命运——都将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里,被血与火重新书写。
萧辰登上西城墙的最高处,目光如炬,望向城外的北狄大营。
营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夜枭他们留下的“礼物”,已经开始酵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浊气被清晨的冷风驱散,声音如同惊雷般传遍整个城墙:
“擂鼓!”
“备战!”
城墙上,战鼓轰然响起。
鼓声如雷,如霆,如龙吟,响彻天地。
迎接黎明,迎接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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