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操着湖南口音的军官朝他们挥手。
周志凯拖着腿,连滚带爬地冲上山脊,一头栽进战壕里。
他趴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三排长在他身边倒下,浑身是血,但还在笑。
“营长,咱们……咱们回来了……”
周志凯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在战壕壁上,回头看山下。
山下的山坡上,到处是尸体。
有穿灰色军装的,有穿土黄色军装的,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有些还在动,在血泊里挣扎,出微弱的呻吟。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一四〇师的援军已经稳住了阵脚。
机枪手们在战壕前沿架起捷克式,朝着山下还在冲锋的日军扫射。
迫击炮手蹲在战壕后面,把炮弹塞进炮筒,炮弹出膛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日军被压制在山坡中段,开始挖散兵坑,架机枪。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推上来了,机枪手趴在地上,副手蹲在旁边递弹板。
哒哒哒哒——!
九二式的射击声沉闷而有节奏,像一柄大锤砸在铁砧上。
子弹打在战壕前沿,泥土飞溅,打得人抬不起头。
“迫击炮!干掉那挺机枪!”
一四〇师的营长在喊。
过去,他们只能被动压制,可现在……
他们手头,有炮!
两迫击炮弹飞出去,落在机枪阵地左边,炸起两团泥土。
偏了!
日军机枪手调整方向,弹雨扫过来,打得战壕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再来!”
又是两。
这次准了。
炮弹直接在机枪阵地上炸开,那挺九二式被掀翻,机枪手和副手被炸飞,尸体滚下山坡。
但日军的迫击炮也响了。
炮弹从山下的方向飞来,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国军阵地上。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天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一个机枪手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身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副手扑过去,把机枪拖过来,继续打。
天越来越亮。
东方的山脊线上,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烧红的铁。
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万家岭上。
金色的光芒,暖洋洋的照在那些趴在山坡上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蜷缩在战壕里的伤兵身上,照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
周志凯靠在战壕壁上,看着那片光呆。
他的眼睛被硝烟熏得红,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干裂得像旱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那是昨晚出前塞进去的,皱巴巴的,烟纸都折了。
把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盒,划了一下,没着。
又划一下,还是没着。
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柴盒攥紧,第三下,着了。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血泥,指节上破了皮,露出里面的嫩肉。
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