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秘境的封禁禁制已布下七层,凌玄子却未曾即刻离去。
清玄剑斜插在裂谷之巅的青石之上,剑身上的上古道纹还在微微泛着青光,将周遭残留的稀薄邪力尽数涤荡。凌玄子盘膝坐于剑旁,双目紧闭,指尖轻触地面,将仅剩三成的神魂之力,化作一缕极细的金光,顺着地脉的纹路,缓缓探入秘境核心的万丈深渊之下。
地脉之中依旧灵气充盈,九转镇魔阵的明面上的阵纹已被道韵交织之力修复大半,金色的阵纹如同游龙般盘踞在灵脉之上,流转着温润的正气。三千年未曾消散的墨色邪雾已彻底散尽,灵泉的活水顺着地脉缝隙流淌,滋养着每一寸干裂的岩土层,枯萎的灵根重新抽芽,就连深埋地下的上古灵石,都重新散出璀璨的灵光。
一切都看似恢复了往昔的清净福地之态,甚至比三千年间的任何时刻都要灵韵充沛。
可凌玄子的神魂金光,在探入地脉最深处的那一刻,却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冰寒。
那冰寒不似魔渊邪力的凶戾蚀骨,也不似噬魂邪祟的阴寒蚀魂,而是一种如同蛰伏万年的毒蛇般的阴冷,悄无声息,却带着致命的恶意,缠上他的神魂金光,一点点啃噬着上面的道门正气。
凌玄子心神一凛,催动神魂金光加前行,穿过层层灵脉,穿过修复的镇魔阵基,终于在灵脉最核心、九转镇魔阵暗纹破碎的缺口处,看到了那枚他毕生难忘的魔种。
不过三日功夫,那枚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魔种,已然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纯粹的墨色光点,而是长出了一缕细如丝的漆黑邪芽,邪芽扎根在灵脉的本源核心之上,根部如同蛛网般缠绕着灵脉的灵根,正疯狂吸食着灵脉中最精纯的天地灵气。那些原本属于正道的温润灵气,被魔种吸入体内后,瞬间被转化为漆黑的魔力,顺着邪芽的脉络,一点点反哺到镇魔阵的基纹之中。
镇魔阵的明纹在修复,暗纹却在魔力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度腐朽、崩坏。原本金光璀璨的暗纹,此刻已被墨色染透大半,纹路之上爬满了细密的魔纹,与魔种邪芽上的纹路遥相呼应,形成了一道隐秘的魔纹链条,将镇魔阵的根基与魔种死死绑在了一起。
更让凌玄子心沉如铁的是,魔种邪芽的顶端,已然凝聚出了一枚极小的墨色花苞,花苞紧闭,却散出足以撼动神魂的魔压。那花苞之中,藏着的不是邪祟,而是九幽魔主的意念碎片,每一次灵脉灵气涌动,花苞便会轻轻颤动,传递出一道冰冷、戏谑、俯瞰众生的意念,直钻凌玄子的识海。
【凌玄子,你以为道韵交织能破我邪祟?你以为镇魔阵修复能安人间?】
【你亲手震碎了上古圣尊的最后防线,亲手为我的魔种种下了最丰沃的灵壤,你是正道领袖,却是我魔主最大的功臣。】
【静待花开之日,便是魔渊裂隙全开之时,到时候,我要让这人间,成为我魔主的后花园,让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沦为我魔种的养分。】
魔主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入凌玄子的识海,本就耗损严重的神魂骤然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红色的精血,指尖从地面上弹起,探入地脉的神魂金光被魔种的邪力瞬间绞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灵脉之中。
“噗——”
凌玄子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洒在身前的青石之上,鲜血瞬间被地面渗出的微不可察的魔力腐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扶着清玄剑,艰难地站起身,周身的灵力剧烈波动,大乘期巅峰的修为都险些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神魂的剧痛。
他终于看清了九幽魔主的全部算计。
这魔种并非只是潜伏蚕食,而是以镇魔阵为养分,以灵脉为温床,一旦邪芽开花,魔种便会引爆整个玄清秘境的灵脉,让九转镇魔阵从内部彻底崩碎。到时候,无需邪祟攻城,无需魔将厮杀,整个秘境会化作一片魔土,魔渊裂隙会直接在秘境核心炸开,千万魔军会顺势而出,人间的第一道防线,会瞬间土崩瓦解。
而他,凌玄子,正道七宗的领袖,亲手促成了这一切。
道韵交织的无上之力,破了明面上的祸患,却成了魔种成长的最大助力;七宗弟子的浴血奋战,赢了眼前的胜利,却埋下了覆灭人间的祸根;他耗损百年寿元、神魂重创换来的安稳,不过是魔主精心编织的一场美梦,梦醒之时,便是浩劫降临之日。
凌玄子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沉入万古寒潭的凝重。他知道,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崩溃只会让魔主得逞。此刻的他,不能有半分退缩,不能有半分显露,必须将这份秘密死死压在心底,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独自寻找破局的生机。
他抬手握住清玄剑的剑柄,将剑身从青石中拔出,剑身上的道纹再次亮起,将他周身外泄的气血与神魂波动尽数遮掩。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地脉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秘境之外飞去。
七层封禁禁制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玄清秘境彻底封存在天地之间,也将那枚正在疯狂生长的魔种邪芽,封在了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
正道七宗总坛,坐落于青云宗山脉之巅的凌霄殿中,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三日时间,从玄清秘境撤离的七宗修士已然尽数返回各自宗门,受伤的弟子得到医治,疲惫的修士得以休整,秘境破邪祟、镇魔渊的消息,早已通过各宗的传讯玉符,传遍了整个正道修行界。
天下修士无不欢呼雀跃,纷纷称赞七宗联手无往不胜,称颂凌玄子道心通天、力挽狂澜,将其奉为正道万古第一领袖。各大道观、仙门、世家纷纷派人前来道贺,送来奇珍异宝、灵草丹药,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贺礼堆积如山,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欢腾之象。
唯有凌霄殿内,七宗掌座与各宗长老齐聚一堂,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丹霞派掌座赤阳子坐在左侧位,手中把玩着赤焰杖,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水月谷谷主清涟子一袭水绿长裙,指尖捻着玉净瓶的瓶颈,柳眉紧蹙,眸中满是忧虑;玄剑门门主墨尘子一身黑衣,背负七柄玄铁重剑,闭目养神,周身散着冷冽的气息;木灵宗宗主青禾子、焚香阁阁主灵汐仙子、金刚寺住持慧觉大师分列两侧,皆是面色沉静,一言不。
殿中最显眼的,便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凌玄子。
他依旧是一身青云宗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面色依旧苍白,周身的灵气波动略显虚浮,显然是秘境之中神魂耗损太过严重,至今未曾恢复。
自他返回总坛,下达全面备战的命令后,凌霄殿内的质疑声便从未停止。
“凌掌座,属下实在不解。”率先开口的是焚香阁的二长老灵玄子,他站起身,对着凌玄子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玄清秘境邪祟已除,镇魔阵修复,魔渊裂隙被彻底镇压,天下太平在即,为何您要下令各宗全面备战?闭关修行、整顿兵力、清点物资,如此大动干戈,不仅劳民伤财,更会让天下修士误以为我正道惶惶不可终日,沦为魔道笑柄!”
灵玄子的话,瞬间点燃了殿中压抑的质疑之声。
木灵宗的三长老青柏子紧随其后,抚着胡须开口:“灵玄长老所言极是!我木灵宗驻守南疆,灵脉繁茂,弟子皆以滋养草木、修行生机之道为主,从未参与过战事。如今浩劫已过,正是休养生息、壮大宗门之时,全面备战,实属小题大做,毫无必要!”
“不错!”金刚寺的慧明罗汉双手合十,开口说道,“我佛门以慈悲为怀,不嗜杀伐。秘境邪祟已灭,魔渊安稳,此时备战,只会引无端的恐慌,违背我佛普度众生的本意。凌掌座,莫非是秘境之中神魂耗损,影响了心智判断?”
这话一出,殿中瞬间一片哗然。
质疑凌玄子的判断,已是不敬;暗指他心智不清,更是直指正道领袖的权威。
赤阳子当即一拍桌案,赤焰杖重重顿在地面,出一声轰鸣,至阳的火气从他体内迸,席卷整个大殿:“慧明罗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凌掌座为救七宗弟子、修复镇魔阵,耗损百年寿元、神魂重创,此番苦心,你们视而不见?秘境之中的凶险,你们未曾亲身经历,自然不知魔渊之祸的可怕!凌掌座下令备战,自有他的深意,岂容你等妄加揣测!”
清涟子也连忙开口,温润的声音传遍大殿:“赤阳掌座息怒,慧明罗汉并无恶意,只是心中疑惑罢了。凌掌座行事向来沉稳,此番备战令,定然是察觉到了我等未曾察觉的隐患,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明说而已。”
墨尘子缓缓睁开眼,冷冽的目光扫过殿中质疑的长老,淡淡开口:“玄剑门遵从凌掌座号令,即刻整顿兵力,驻守秘境周边。玄剑门只知,正道领袖之令,无需质疑,只需遵从。”
慧觉大师连忙起身,对着凌玄子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凌掌座,慧明年少无知,言语失当,老衲替他赔罪。只是备战一事,牵连甚广,各宗弟子皆有疑惑,天下修士也在观望,还请凌掌座能给众人一个交代。”
凌玄子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
他听着殿中的质疑与争辩,看着各宗长老的神色,心中一片清明。
他何尝不想将魔种潜伏、魔谋深植的真相公之于众?可他不能。
一旦真相说出,七宗必然瞬间分崩离析。焚香阁、木灵宗本就不喜杀伐,得知魔种无法根除、浩劫注定降临,定会心生退意,甚至脱离七宗联盟;金刚寺慈悲为怀,得知是他亲手震碎镇魔阵暗纹,定会对他心生芥蒂;就连力挺他的丹霞派、玄剑门、水月谷,弟子也会陷入无尽的恐慌,修行之心崩溃,不战自败。
更可怕的是,消息一旦泄露,被魔主的眼线得知,魔种定会提前爆,到时候,连最后的准备时间都没有,人间会直接沦为魔土。
他只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