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馆驿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江南秋夜的湿寒。云岫刚刚睡着,袁耀便来到前殿召见臣子。他卸去了白日的温和,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沉静地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书房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仍显沉重的脚步声。随即,袁真的低沉的声音响起:“禀淮南侯,潘璋带到了。”
“让他进来。”袁耀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挡住。来人正是选锋营指挥使潘璋。他今日显然特意收拾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绛色战袍,外罩皮甲,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今日袁耀视察了他主持修建的云台城,并且做出了表扬,现在的潘璋觉得自己此次肯定能脱离苦海,一步登天。
潘璋大步入内,在书案前数步处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潘璋,参见淮南侯!”
他声音洪亮,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袁耀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文珪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潘璋心中一喜,淮南侯唤他表字语气温和,看来今夜召见果是好事。他道谢起身,在龙骧卫搬来的一张小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但眼底的光芒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文珪,自从庐江从军,追随于我已有数载了吧?”袁耀语气闲适,仿佛在拉家常。
“回淮南侯,自建安四年淮南募兵,璋幸得入选,追随主公鞍前马后,已十载!”潘璋声音带着感慨与自豪。
十年,他从一介江淮流民,成为如今统率数千精锐的选锋营指挥使,这晋升度比起淬剑庄一脉自然不够看,但在寒门子弟中也算是不错的。
“嗯,十年了。”袁耀点头。
“时光荏苒。我记得你初入军中,便以勇力、机敏着称。当初翠微率军在庐江忘川林伏击雷薄,你还立下的大功。随后江南剿匪,你率十人小队夜袭贼巢,擒杀匪;平定山越,你率选锋营翻山越岭,直捣黄龙,生擒贼酋。。。。。。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
”而且此次督建云台城,以军法管束民夫,调度物料使得工期大为提前,亦是有功。。。。。。”
潘璋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淮南侯居然记得他所有的功劳,这便是要提拔他的先兆:“全赖主公栽培!末将不过尽本分,略效犬马之劳!”
潘璋再次跪倒施礼,低头掩饰着脸上已经忍不住的笑容。可意外的是,袁耀却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足足过了半晌,潘璋才现有些不对劲,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惶恐。
“是啊,尽本分。。。。。。”袁耀重复了一句,语气却冷了下来。潘璋内心狂跳,他偷偷抬头看向上面的袁耀,只见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轻轻翻开。
“建安七年,你驻守历阳。是年秋,历阳豪强吴氏为求庇护,献上美婢二人,金饼二十五,你纳之,并许其子入军中为吏。。。。。。”
潘璋浑身一抖,急忙再次低头,脸上表情已经凝固。
袁耀却继续道:“建安八年,你驻芜湖。芜湖有盐商走私,被你查获,本应没收入官,你却私下索要其船货三成,方允其‘补税’了事。当年,你在芜湖城外购置宅院一座,是否属实?”
潘璋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背脊有些凉。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袁耀所说的都是事实。
“建安十年,你移驻丹徒。丹徒船厂承建踏浪军新式战舰,木料采购由你监管。你暗中与吴郡木商勾结,以次等杉木充作上等木,差价四六分账。此事,你分得三千斛粮,钱五万。可对?”
袁耀的声音不高,语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然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潘璋的心口。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凉下去。
那些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的“外快”、“手段”,竟然被主公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具体数目、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
“还有。。。。。。”袁耀合上卷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潘璋脸上,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平静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钱塘店铺之事,豫章截杀孙权所得,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否需要我都说给你听?”
“通”一声,潘璋突然浑身无力,一个头便磕在了地上。
“末将。。。。。。末将该死!末将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先前所有的兴奋、志得意满,此刻全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袁耀此刻一声令下,门外立刻会冲进甲士,将他拖出去斩示众!他毫不怀疑袁耀有这个准备,更不怀疑袁耀的决心!
去年内政司一位局官只是贪污了少许粮食,便被袁耀当街腰斩,没收全部家产,家人被逐出淮南。那可是一局之长,官位比他高得多,而且出身名门的人,只因这等小事便被袁耀给办了!内政司司长林栖梧乃是中枢台席,跟随袁耀起家的班底,也因为去求情,结果被袁耀骂了狗血喷头,还罚了半年俸禄,可见淮南侯对贪污的容忍程度。
书房里只剩下潘璋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替自己求情,现在这条命就在对方的一念之中。
后堂一片死寂,好似只有龙骧卫在门外巡逻的脚步声和潘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袁耀静静地看着对方,任由恐惧如同冰水般将潘璋浸透,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我若要杀你,何必等到今日?”
潘璋浑身一颤几乎虚脱,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颤声道:“末将。。。。。。末将罪该万死。。。。。。不敢起身。。。。。。”
“让你起来就起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袁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潘璋这才挣扎着,手脚软地爬起来,垂手低头站在一旁,再不敢看袁耀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凉地贴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