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蒙塞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出来的。
最先现的是蒙塞府上的老仆人,他端着铜盆进去伺候老爷洗漱,推开门,看见蒙塞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铜盆从老仆人手中滑落,水洒了一地,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老仆人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孔雀城都知道了——老臣蒙塞,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自己家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每一条街道,飞进每一座宅邸,飞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蒙塞是谁?是先王最信任的老臣,是第一个主动归顺阿苏那的人,是满朝文武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人。这样的人,都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家中,那他们这些普通人呢?
一时间,孔雀城里人人自危。朝堂上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都在害怕,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阿苏那当然知道这些。他要的就是这个。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他便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大臣到象塔议事。
没有人敢不去。
象塔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头看王座上的那个人。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蒙塞的位置空着,就在文臣之,那个空位像一道伤口,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苏那靠在王座上,手指搭着狼头,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餍足的豹子,懒洋洋地欣赏着猎物们的恐惧。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可曾听说蒙塞的事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阿苏那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的表情。
那表情很真,真到几乎让人忘了,下令杀人的就是他。
“蒙塞,本王子待他不薄。他归顺之后,本王子赐他宅邸,赏他金银,留他在朝堂上任职,事事与他商议。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私通洛桑,泄露军机!这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军出兵的时间、兵力部署、后方虚实。字字句句,都是要置我于死地!”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讶地抬起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可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队列中传出。
众人循声望去,是蒙塞多年的好友、老臣阿古达。他须皆白,浑身抖,拄着拐杖从队列中走出来,直直地看着阿苏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蒙塞乃是第一位归顺大王子的老臣,他对大王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奸细?”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大王子,这其中必有误会!”
阿苏那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阿古达。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阿苏那一步步走近。
阿苏那在阿古达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苍苍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说蒙塞不是奸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那本王子问你——这纸条上的字,是不是他的笔迹?”
阿古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认得蒙塞的字,那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蒙塞的。
“你与蒙塞相交多年,情同手足。”阿苏那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本王子有理由怀疑,你也是奸细。”
阿古达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苏那的手已经动了。
一道寒光闪过。
阿苏那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刀锋划过空气,出细微的嗡鸣。
阿古达捂住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鲜红的,顺着手指滴落在石板上。他抬起头,看着阿苏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怎么敢……”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石板。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殿顶,像是至死都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抖,有人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