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更深的暗流——是恨,是屈辱,是刻进骨头里的不甘。
“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如蒙大赦,纷纷告退。没有人敢多留一刻,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出大殿,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那滔天的怒火吞噬。
宴席就这样散了。
祭司和族长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府邸,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们衣袂猎猎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一个年轻的族长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大王子,心思可真狠。比二王子狠多了。连自己的母妃都下得去手,这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另一个年长的族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年轻的族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当初怎么没去帮阿苏那?要是跟了他,哪还用得着在这儿提心吊胆的?”
年长的族长摇了摇头,脚步不停。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只盼着二王子能沉得住气,别中了圈套。”
几个人沉默着往前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夜风吹过旷野,带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凄厉而悠长。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孔雀城,雀翎天居。
桑吉是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才找到机会溜进阿洛谣的房间的。
她来时,阿洛谣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她的背影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公主——”桑吉轻声唤道。
阿洛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桑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把外面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
阿洛谣听着,始终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泛白。
等桑吉说完,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桑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阿洛谣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有血丝渗出来,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阿苏那——”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要毁了母妃,毁了洛桑。”
桑吉抬起头,看着她。阿洛谣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可那双眼睛,像燃着两团火,在黑暗里熊熊燃烧。
“他就是要让母妃背上不贞的骂名,让洛桑背上不孝的罪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洛桑若去,正好中了他的埋伏;洛桑若不去,子民们会说他连自己的母妃都不管,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王?”
她顿了顿,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要把母妃逼到绝路,把洛桑逼到绝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赢家。”
桑吉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可说的呢?公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阿洛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再压下去。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呼吸在努力平复。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上面多了一层冰。那冰很薄,很脆,随时都可能碎裂,可它在那里。冰层之下,火焰翻涌。
“桑吉。”
“奴婢在。”
阿洛谣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之下,有暗流涌动。
“不要管他们的争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只需要展自己的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桑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总有一天,我会让阿苏那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桑吉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