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天站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回殿下……没有。”他的声音还有些颤,但已经稳住了,“外壳要是用生铁铸,太脆,炸开的时候碎片飞不远。用熟铁,又太软,撑不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属下试了几种法子,都不理想。”
南宫星銮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闪动。
“你们啊,钻牛角尖了。”
晏天一愣,抬头看向他。
南宫星銮慢悠悠地说:“你们总想着,要用一种铁,既硬又韧,既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又能炸成碎片飞出去。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铁?”
晏天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南宫星銮继续道:“既然一种铁不行,那就用两种。”
“两种?”晏天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南宫星銮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舆图前,背对着晏天,缓缓说道:
“你们铸个薄一点的熟铁壳子,韧,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然后呢,在外头再套一层生铁壳子,脆,一炸就碎。生铁壳子上,可以预先铸出一些纹路,让它碎成想要的大小和形状。”
他转过身,看向晏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两层壳子套在一起,中间留一点点空隙。火药一点,先撑破熟铁壳子——熟铁壳子不会碎,只是鼓起来,往外一顶,就把外头那层生铁壳子顶碎了。生铁碎片往外飞,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晏天愣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宫星銮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怎么?觉得行不通?”
“不不不!”晏天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声音都激动得有些颤,“殿下这法子……这法子……属下怎么就没想起来!”
南宫星銮笑了笑:“你们整日钻在铁料堆里,想的是怎么找到一块完美的铁。本王不在那个行当里,想的是怎么用手头有的东西,凑出想要的结果。路子不一样罢了。”
晏天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行礼:“殿下高见。属下回去就试。”
“等等。”南宫星銮叫住他,指了指那个铁盒子,“这东西先留下,本王再看看。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天身上,神情认真了几分:“这法子有个要紧处。两层壳子中间那点空隙,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撑不住,小了没力道。你们试的时候,多试几次,记下尺寸。还有——”
他又顿住了。
晏天等着他说话。
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试的时候,小心些。引线放长些,人躲远些。那些乱七八糟的防护,该用的都用上。实在不行,用绳子拉,别让人凑太近。”
晏天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是。”
“还有。”南宫星銮看着他,“那些没了的人,名单尽快报上来。抚恤的钱,年前就下去。告诉他们家里人,就说……就说王府记得他们。他们是为王府办事没的,王府不会忘了他们。”
晏天站在那里,嘴唇又有些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属下……替他们,谢殿下。”
南宫星銮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晏天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殿下,那火炮……着急吗?”
“慢慢来。”南宫星銮神色平静,“天雷够用之前,火炮不急。先把天雷弄好,多弄些,弄结实些。还有——下次有什么进展,派人来就行,你别亲自跑了。大过年的,在家里好好过个年。”
晏天的眼眶又红了红,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密室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宫星銮坐在原位,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个铁疙瘩,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根引线。
六条命。
换来这么一个铁疙瘩。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够啊。”他喃喃道,“还得再厉害些。再厉害些,才不枉那六条命。”
他把盒子盖上,站起身来。
推开密室的门,外面依旧是那间安静的书房。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南宫星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笑声,是门口那帮人还在贴春联。还能听见李明那破锣嗓子在喊:“哎哎哎歪了歪了!往左往左!再往左!过了过了!”
他听着那笑声,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年了。
那些没了的人,家里应该也能过个年吧。
虽然……少了一个人。
但至少,有王府在,他们不会被遗忘,不会被抛弃。
南宫星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许久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暖的,像是一个承诺。
他转身走出书房,木槿还守在门外,不停的点头,见他出来,连忙甩了甩头迎上来:“殿下?您没事吧?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南宫星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走,去门口看看他们贴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