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话,可她不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那种——那种怕。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种怕,是女人对女人的怕。
“儿啊,”她说,“阿依兰那女人,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望着她。
“妈,你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腕上那银镯子。那镯子在帐篷里的暗光里,还是亮亮的。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妈不能干。”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攥着那银镯子,攥得紧紧的。
“妈——”
“别说了。”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种“妈没事”的笑,“妈知道你忙。妈就是——就是坐在这儿,没事干,瞎想。”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笑,望着她那眼睛里的东西。
我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望着,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去吧,”她说,“去办你的事儿。妈在这儿等你。”
我出去了。
站在帐篷外面,望着西宁城的方向,望着那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三天后,办事处的事儿办妥了。
阿依兰在西宁城南边的一条街上,买下了一个两进的院子。
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那师爷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个旧毡帽,胡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
两个秀才是兄弟俩,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见了人弯腰弯腰的,话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
那八个年轻人住进了后院,每天跟着王家的兄弟念书,认字,学汉人的规矩。陈师爷坐在前头的铺子里,等着有人上门来问买卖。
我把一切安顿好,就带着母亲和阿依兰,还有剩下的货物,启程回狼部。
回去的路走得慢。
那些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们也不急。
母亲骑在马上,一路很少说话。
阿依兰走在前头,招呼着那些赶牲口的年轻人,那声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响一响的。
我望着她们两个——一个在前头,一个在我身边。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
我们的队伍一出现在山口,那边就喊起来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声音从山脚下传过来,一浪一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