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没有动。
那数百名围观的武士、妇人、孩子,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尊被晨露打湿的石像。
他们望着我,望着我怀里的神女,望着我腰间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望着我羊皮内袋里那具黑色的、塑料质感的、打穿他们王者头颅的造物。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阻拦。
我抱着母亲,穿过那道比来时更宽、更沉默、更接近葬礼的人肉窄巷。
雾散尽了。
第十八日清晨的阳光从云缝里刺下来,把整片营地照成一片苍冷的白。
雾没有散。
阿勒坦倒下去的时候,像一棵被雷从内部劈开的古树。
他的膝盖先触地,然后是腰,然后是那具太过宽阔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伏过的肩背。
白狼头颅从他额顶滑落,滚进泥里,两枚空洞的眼窝正正对着我脚边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睁着眼睛。
眉心那一点红只有米粒大小,边缘洇开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
钢珠卡在额骨与颅腔之间,不足半寸深,却足够切断一个王者所有的未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
不是诅咒,不是遗言。
是一个字。
一个我听得懂、却不愿意听清的字。
“……她……”
他的眼睛越过我,越过雾,越过这片刚刚夺走他呼吸的空地,望向人群尽头那顶白狼尾帐。
帐帘垂着。
她的身影不在那里。
他的瞳孔散开了。
像一滴墨落入静水,缓缓晕染成雾。
我站在原地。
那柄气枪还举在胸前,枪口正对他眉心那道细小的血孔。我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过了很久,才一节一节松开。
塑料滑套还温热着。
十二枚钢珠还剩十一枚。
阿云嘎从人群边缘冲过来。
他的脚步很急,溅起的泥点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冰凉。
他蹲在阿勒坦身侧,伸出手,在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颈侧探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脸。
他望着我。
那双十四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崇敬,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
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荒诞的茫然。
“你杀了他。”他说。
我把气枪塞回羊皮内袋。
“嗯。”
“你怎么……”
他没有问完。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阿勒坦眉心那粒细小的血孔,看见那柄滚落泥地的白狼头颅,看见我掌心那具黑色的、从未在这片草原上出现过的造物。
他沉默。
人群也沉默。
那沉默不是等待,是溺水——千百个人同时被按进深水,张口无声,只能睁着眼睛望向漩涡中心那个瘦削的少年。
我转身。
雾还在下,把祭台前那片空地染成一片湿漉漉的灰。旌幡垂落,兽骨静默,连远处战马都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