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喊。
“神女——神女——神女——”那呼喊从千百个喉咙同时涌出,粗砺、嘶哑、带着哭腔,在雨幕里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我看见有人匍匐在地,四肢并用爬向祭台,嘴唇贴着她刚刚走过的泥地,像在亲吻圣迹。
母亲站在祭台中央。
她没有动。
雨从她头顶浇下,顺着额角流过眉骨,汇进眼眶又满溢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睫毛湿透了,一簇簇黏在一起,像溺水的蝶翅。
长贴在颈侧、肩头、胸前,把皮肤衬得更白,把乳尖衬得更深。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匍匐的人群。
她抬起脸。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的弧线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进脚下青石那道深凿的凹槽。
她望着天。
铅灰的云层在雨幕里更加厚重,压得几乎要擦过她高举的指尖。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她根本不可能看见的天空,嘴唇轻轻翕动。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我知道她没有在祈求。
她只是在呼吸。
——雨下了很久。
不是这个时代需要被拯救的干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压了许多日的夏雨。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头顶灌进羊皮领口,顺着脊柱一路下淌,把整条背脊冰成一根冻僵的鱼。可我没有动。
我望着祭台上的她。
她还站在那里。
舞蹈早就停了。
人群的呼喊渐渐低下去,匍匐在地的额头陆续从泥水里抬起。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换着困惑与犹疑的眼神。
雨还在下,可神迹已经结束——或者说,从未开始。
她只是碰巧在落雨之前跳完了舞。
她只是碰巧赤裸着站在这块被千万次踩踏打磨的青石上。
她只是碰巧。
可他们不信。
我看见那个驼背老妪从泥水里撑起身体,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祭台上方。
她在等。
等雨停。
等云散。
等天光重新从云缝里刺下来,像所有关于神迹的传说里记载的那样。
雨没有停。
云没有散。
天光没有刺下来。
母亲开始穿回那件兽皮祭服。
她的动作很慢。
筋线穿过腰侧最后一个孔眼,被她用牙齿咬紧,扯平,打了个歪扭的结。
湿透的皮毛贴紧皮肤,勒出胸前两团圆润饱满的弧。
她的手指在打结时冻僵了,试了三次才成功。
女长老还站在祭台边缘。
她望着母亲。
那目光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方才那场祝祷里狂热虔诚的余温。
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古老的平静,像干涸龟裂的河床望着刚刚从上游漂过的一截断木。
她开口。
这次的话我能听懂。
“你叫什么名字。”母亲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抬起眼睛。
她说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