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昨夜说给阿勒坦的那个极轻极软的音节。是另一个名字——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工资条上的名字,二十年前高中同学录上写过的那三个字。
她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像在切冰。
女长老点了点头。
她转身,拄着那根雕着母狼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回人群。灰辫垂腰的老妇跟在身后,用一张干羊皮替她挡住雨水。
人群陆续散去。
雨还在下。
母亲独自站在祭台上。
她的脚踝还在流血——方才跳舞时被青石边缘划了一道口子,细长的红线顺着脚背流进趾缝,又被雨水冲淡成浅浅的粉色。
骨珠链湿透了,缠在伤口边缘,每一粒都在雨里泛着奶青色的光。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望着人群散尽后空荡荡的广场,望着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的营帐与旌幡,望着远处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帐帘垂落,门口空无一人。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这片陌生营地湿漉漉的泥土,穿过昨夜她赤脚划过的那两道歪扭的沟痕,穿过我藏身的这丛矮灌木边缘——穿过我偷来的羊皮领口、冻僵的赤脚、掌心那道重新渗出血的月牙形掐痕。
她看见我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垂下眼睛,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慢慢走下祭台。
她没有往我这边走。
她走向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
帐帘在她身后垂落。
雨把整片营地浇成一片苍茫的白。
我站在原地,脚趾深陷进泥里。雨水从眉骨流进眼眶,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泡成模糊的水彩。
——她看见我了。
——她没有喊我。
——她只是垂下眼睛,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向那顶垂落帐帘的兽皮帐。
因为她还在等。
等我做些什么。
等我学会他们的语言,混进他们的人群,熟悉营地里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哨位、每一处帐幕之间可供藏身的阴影。
等我从昨夜那句“快跑”的余音里站起来。
等我。
我没有动。
雨渐渐小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天光像陈旧的银箔从缝隙里渗下来。
营地开始恢复雨前的秩序——炊烟重新升起,战马被牵回马厩,孩子们从帐幕里钻出来,赤脚踏过水洼,溅起一串串泥点。
那个昨夜差点踩到我手指的少年又从我面前跑过。
他抱着另一捆湿柴,朝炊帐的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我。
他停下来,歪着头打量我裹着的羊皮、赤着的脚、滴水的梢。
“你是新来的牧人?”他问。西南口音,翘舌平铺,入声咬断,和我外婆家镇上那些老人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那你走错了。羊圈在东边。”他指了指营地另一头。
我没有往东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炊帐后面,我转身,沿着祭台西侧那排废弃的旧帐幕,一步步往营地深处摸去。
雨后的泥土很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我的脚底已经完全麻木了。
可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还在痛。
我攥紧它。
像攥住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随时会崩断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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