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初是他死了,她才不得不另觅归宿。若是知道他还在世,若是知道他如今的迫不得已……
“阿璟,你快趁热喝了吧,凉了对胃不好。”
芸娘怯生生地将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裴璟回过神,看着芸娘那张顺从的脸,落差与不甘狠狠攫住了他。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芸娘比谢韫仪更懂他?
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一个除了依附和哭泣外一无是处的女人,如何能与谢韫仪相比?
他心中翻腾着烦躁与厌恶,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这碗粥连同芸娘那碍眼的笑容一起拂开。
可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拉住了他,他现在不能倒下,至少在回到洛阳,回到裴家之前,他需要这碗粥的力气。
至于芸娘……
裴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肚子里毕竟是他的骨肉,是他回裴家后的筹码。况且,现在抛弃她于名声有损,也会显得他太过无情无义——虽然他心里已对她生了厌弃。
他终究没接那碗粥,反而有些不耐烦:“怀着孩子还逞强,若是饿出个好歹,岂不是更拖累我。”
芸娘被他突然的厉声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一颤,几滴稀粥溅了出来。
她跟着裴璟这么多年,自认为也了解他的脾气,可是今天这样突然作的时候少之又少,她不知道裴璟究竟是怎么了。
她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反驳,只是低下头,小声啜嚅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裴璟别开脸,不再看她那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说,裴璟,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当初的选择就是错的,芸娘根本配不上你,只会拖累你,你应该回去,回去求得父亲原谅,回去看看谢韫仪是否……是否还对你有意。你本应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困在这泥泞里!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则在反驳,可芸娘是你自己选的,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嫌弃她,与你当初嫌弃那被安排的人生,有何不同?
不,当然不同!
裴璟在心底嘶吼。
当初是被迫,是束缚,而现在是他看清了,是他醒悟了。
芸娘给不了他想要的,无论是精神上的共鸣,还是现实的支持。她就像一株只能依附他生长的莬丝花,不仅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反而在不断汲取他所剩无几的养分。
至于孩子……裴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无法否认的责任。或许,等回到裴家,他可以给芸娘一个名分,把孩子留在身边抚养,也算对得起她了。
而他自己,他还年轻,只要他回了裴家,就还是裴家嫡子,他还有才华,他的人生不该就此毁在错误的抉择里。
谢韫仪分完粥,放下手中的木勺,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因重复舀粥动作而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替她挡开过于拥挤人群的江敛,几乎是在她停下动作的瞬间便察觉了。
他收回巡视的视线,没有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谢韫仪微怔,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头微暖,方才因目睹流民惨状而生出的沉重也驱散了些许,接过棉帕擦拭额角的细汗。
“累了?”
江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极其自然地接回她用过的帕子,就着方才她擦拭过的地方拂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飞灰。
谢韫仪脸颊微热,却没有避开,只是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还好。只是见他们如此,心里有些难受。”
江敛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事。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的难民,并无太多怜悯的波澜。
“生死有命,世事艰难。你已尽力。”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压低声音道:“但不必将所有人的苦难都背在自己身上。你的平安喜乐,于我而言,重过万千。”
心头那点因无力感而产生的郁结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帖了。
她不是救世主,无法普度众生。
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给予一点微末的帮助,而身边有一个人,懂她的不忍,护她的周全,更珍视她本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