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很自然地在离她不远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下,并未靠得太近。
“嗯,白日里……有些睡不着。”
谢韫仪低声应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酸枝木茶几,上面摆着那瓶红梅,烛光跳跃,映着花瓣上的霜气,泛出晶莹的光泽。
江敛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卷摊开的书上,又移向她低垂的侧脸。
“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山海经注疏》,闲来解闷。”
谢韫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眸子。
江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谢韫仪用余光悄悄打量他。
他闭着眼,此刻在昏黄烛光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颤。
她想起更早以前,在裴府的那三年。
那时,他还是裴璟,是她的夫君。
公务不忙时,他也会像此刻这般,带着一身霜露或墨香归来,在她的小书房里寻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为她念书,若是困倦了,就抱着她歇一会。
起先,江敛戒心很重。
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冬夜,炭火融融。
她正摸索着一本棋谱钻研,他坐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书卷从手中滑落。
她抬头看见,本想唤他,却见他睡得沉,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终究没忍心。她放下棋谱,想替他捡起书,又怕他着凉,便取了搭在屏风上的大氅,想为他盖上。
谁知刚靠近,手腕便被他突然握住。
江敛在她靠近的瞬间便已惊醒,他睁开的眼里还带着未及收敛的凌厉,但在看清是她后,那凌厉瞬间冰消雪融,化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吵醒你了?”
她有些歉意,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只是顺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触感分明。
“没有。”
江敛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手中的大氅上:“怕我冷?”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有些热。
那时她尚不知他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性格内敛、沉稳可靠的夫君裴璟。
这样的亲近虽已不算陌生,却依旧让她心跳微乱。
他没说话,只是就着她的手,让她将大氅披在他肩上,然后将她带到身边坐下。
她依偎着他,江敛将下颌轻轻搁在她顶,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句:“般般,有你在,很好。”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炭火噼啪声掩盖,却搔刮在她的心尖上。
她当时心头悸动,只以为那是夫妻间寻常的温情,如今回想起来,那声叹息里,是否也夹杂着江敛的疲惫孤寂,以及对这偷来温暖的贪恋与挣扎?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