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鹤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推至她面前,闻言苦笑一声:“不瞒少夫人,确是有些麻烦事。说来,还跟游园宴沾点边。”
“哦?”
谢韫仪接过茶盏:“愿闻其详。”
“醉仙楼此番在娘娘面前露了脸,本是好事。可这风头,有时也招人嫉恨。”沈寻鹤折扇一收,在掌心轻敲两下。
“京中几家做南北货的大商行,见醉仙楼近来声名鹊起,又知我与少夫人您有合作宴席之谊,怕是觉得我沈某人要更进一步,触动了他们的盘子。这几日联合起来,在我一条紧要的江南商路上使了绊子。”
“江南商路?”谢韫仪心念微动。
严松信中提及“江南商路有变”,莫非指的就是此事?
“不错。”
沈寻鹤点头:“我沈家有条商路,自江南采购上等丝茶、干货、药材,经淮南道入洛阳。这条路上,三成以上的紧俏货源,都捏在江南几家老字号手里。如今,那几家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或是许了什么重利,齐齐抬价三成,交货日期也一拖再拖,更隐约放出风声,日后优先供给那几家联合的商行。”
他顿了顿,看着谢韫仪:“少夫人是明白人,这分明是要卡我的脖子。醉仙楼及我名下诸多产业,皆仰赖此路货源。若被他们得逞,不仅成本骤增,供应不稳,更会动摇根本。”
谢韫仪沉吟。
沈寻鹤根基深厚,自然有应对之法,但正如他所言,麻烦,且必然伤筋动骨。
她试探道:“沈东家经营多年,纵横南北,想必已有对策?”
沈寻鹤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策自然有。无非是另寻货源,或扶植新商。但江南那些老字号,信誉、质量、渠道皆已成熟,临时更换,货源品质难保,且新辟商路,打通关节非一朝一夕之功,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我耗不起,各处生意也等不起。”
他看向谢韫仪,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想听听这位曾让他觉得与众不同的裴少夫人有何见解:“不瞒少夫人,沈某正为此事烦心。今日相约,也是想听听少夫人可有高见?毕竟,此事多少因游园宴而起,少夫人也算半个局中人。”
谢韫仪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他并非真的束手无策,而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她的价值。
她垂下眼帘,脑中飞快转动。
她想起祖父札记中曾零散提及的一些旧事,以及郑氏当年决然南下后隐约传来的消息……
“沈东家,”她缓缓抬眼,眸光清亮:“我可否多问几句?那几家联合的老字号,为的是哪一家?其掌事人风评、喜好、家世如何?他们在江南本地,可有什么别的倚仗或顾忌?”
沈寻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为的是锦云记曹家,掌舵的曹炳曹掌柜。此人嘛……”
沈寻鹤略一思忖,道:“经商手段老辣,但也贪财好名,尤其喜欢附庸风雅,自诩儒商,酷爱收藏古籍字画,在江南文人间也有些虚名。”
“他家世尚可,早年靠岳家起势,颇惧内。其独子是个不成器的,在金陵城名声不大好。至于倚仗……曹家与江南织造局一位副使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在当地也算地头蛇。”
谢韫仪静静听着,心中脉络渐清。
“沈东家可想过,他们为何能被那几家京商说动?”
沈寻鹤道:“无非是利。”
“利可动人,亦可移人。”
谢韫仪:“曹掌柜好儒商之名,视此为立身根本,甚至重于寻常利得。他与文士交往,收藏字画,无非是想洗脱铜臭,跻身清流。若此时,他这儒商之名,乃至他珍若性命的收藏,出了点问题……”
沈寻鹤坐直了身体:“少夫人细说。”
“我曾听祖父提过,前朝大儒吴松年先生有一幅《幽谷听泉图》真迹,早已毁于战火,仅有摹本存世。我曾听闻有一富商重金购得一幅杜公真迹残卷,并以此自矜,常展示于人,自这事之后那人便被称为儒商,想必正是这位曹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