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套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配着同色的广袖上衣,颜色鲜艳扎眼,绣工繁复,用料也算上乘。
裴环将裙子抖开,在谢韫仪面前比划:“这绣样可是遍地金呢,可惜嫂嫂你看不见……哎呀,是我失言,还望嫂嫂莫怪。”
谢韫仪端坐未动,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递到面前的衣袖。
从领口的盘扣,到袖缘的刺绣,再到裙摆的褶痕,她的动作细致而缓慢。裴环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片刻,谢韫仪收回手。
“妹妹费心了。这料子触手光滑,是上好的苏缎。这遍地金的绣法,用金线勾勒缠枝花卉为底,确实富丽。”
裴环刚想松口气,却又听谢韫仪话锋轻轻一转:“只是……”
裴环下意识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这遍地金的底纹,若是我没记错,是三年前,因着先帝一位太妃喜爱,曾在京中流行过一阵。近年来宫中与各府宴饮,为表庄重清雅,已多用织金、妆花或暗纹提花,这般明晃晃的遍地金,倒是少见了。”
谢韫仪语气平和:“再者,贤妃娘娘设宴,虽非朝会大典,但也需衣着得体,不失分寸。这水红之色固然娇艳,苏缎亦是佳品,但按旧例,似这等非年非节的小宴,宗妇着装,颜色宜雅,用料还是以宫内赏赐的云锦蜀锦,以示恭谨。”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遗憾:“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衣裳,怕是与宴恐有不合宜之处。妹妹年轻,喜好鲜亮些无妨,我却不好如此招摇,免得让人说咱们裴家不懂规矩。这衣裳……妹妹还是留着自己穿,或是赏给下头得脸的人罢。”
裴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捧着衣裳的手都在抖。
她本想拿过时的东西糊弄瞎子,再嘲笑她穿得俗艳丢人,谁料竟被对方摸了几下就说得体无完肤。
她气得胸口起伏,想反驳,可谢韫仪说的那些旧例规矩,她根本一知半解,想撒泼,又忌惮旁边那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嬷嬷和目光平静的青黛。
最终,她只能狠狠一跺脚,将衣裳胡乱塞回锦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嫂嫂见识多,是妹妹多事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都带着火气。
谢韫仪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意淡去。
一旁的严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夫人,宴席的初步名单,老奴已从外院管事处拿到一份抄录。按惯例,递送至各府的请柬名单,最终还需贤妃娘娘过目定夺。不过……”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用词,“此次宴会,听说林尚书府上的女眷,也在贤妃娘娘特意提及的名单之列。尤其林尚书的嫡女,林清漪小姐,素有声名,此番想必也会出席。”
谢韫仪捻着袖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劳嬷嬷告知。宾客既多,便更需仔细筹备,不可怠慢了任何一位。”
“是。”
严嬷嬷垂应下,不再多言。
筹备事宜千头万绪,虽有二位嬷嬷从旁协助提点,但许多关节仍需她亲自把握。
谢韫仪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名录和章程草稿,兰香早已被劝去休息,此刻只有她一人。
为了防止她恢复视力的事情被现,谢韫仪让兰香为她特制了用细线勾勒出字迹轮廓的纸张,闭目摩挲着纸张上的凸起。
宾客名单需与各府关系亲疏和地位高低对应,宴席座次排列也丝毫错不得,更别提菜式要兼顾时令、口味,还要注重忌讳……
桩桩件件,对于一个目不能视之人而言,耗神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指节传来抑制不住的酸软,想来是久握虚拳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