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浓密如鸦羽的长随意披散在枕畔,几缕丝贴上他冷白的脸颊,身下铺开的朱红锦袍与谢韫仪的内衫交缠在一处。
肤色是病态的冷白,剑眉微蹙,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投下阴影,即便在沉睡中,那过分薄削且无血色的唇紧抿着,好像刚从九幽黄泉爬出的艳鬼,浑身的阴戾煞气。
那是名声狼藉如今却权倾朝野的殿前司指挥使——
江敛!
谢韫仪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五年前,江敛不知为何竟敢登了谢氏的门提亲。
江敛虽只是个校尉,但马上要跟着新帝御驾亲征,若是得胜归来,前途大好。
谢翰之原本想着,谢家庶女众多,随便许一个出去也无妨,可谁想到江敛居然要求娶谢韫仪!
谢翰之登时沉了脸,他再怎么不喜谢韫仪,也不会让嫡女的婚事如此儿戏。
“江校尉志在沙场,抱负非凡,小女蒲柳之姿,恐难与校尉鸿鹄之志相配。且我谢氏诗礼传家,所求不过清静无为之雅趣,校尉身上杀伐之气过重,怕是会惊扰了府中宁静。此事,不提也罢。”
那时她不解其意,只觉父亲语气冷淡。
后来才从旁人口中知晓,父亲那番话,字字是刀。
鸿鹄之志是嘲讽他痴心妄想,清静无为是嫌他出身行伍粗鄙,最后那句几乎是明着骂他是只知杀戮的武夫,不配登谢氏高门。
更可笑的是,据说当时的江敛竟似没完全听懂那些文绉绉的羞辱之辞,直到他被请出府门,听到身后传来的清客们的嗤笑声,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才慢慢褪去血色,变得一片僵硬的灰白。
此事后来在洛阳沦为笑谈,一个寒门小校尉,竟敢肖想谢氏嫡女,何等不自量力。
再后来,江敛一人率一千骑兵大破敌军,还救了新帝一命,一路青云直上,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殿前司指挥使。
谢韫仪本以为谢家已经退回陈郡,江敛就会放过谢家,可谁想到,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夫君,竟是江敛这个煞神?!
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像是被她的动静惊扰,长睫微微煽动,像是马上要醒过来。
谢韫仪来不及多想,闭上眼睛往他怀中撞去。
“嘶……”
江敛闷哼一声:“般般,这是怎了?”
谢韫仪抬头,双眼空洞茫然:“梦到祖父了……”
“原始如此。”江敛的脸在阳光下恰有一半匿在了暗处,脸上挂着再温和不过的笑容:“我今日不去上朝了,陪夫人可好?”
谢韫仪摇了摇头:“朝堂之事怎可儿戏?快到祖父忌日了,我想为祖父抄写经文,但我如今无法执笔,夫君让兰香来帮我,可好?”
与青黛等人不同,兰香是她从谢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江敛垂眸,狭长的眸子半阖着:“兰香?我记得,她的字是跟你学的,还不错。”
谢韫仪刚想开口,却见江敛突然凑近,乌黑的瞳仁正巧对上她的视线:“我的小般般,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激起一阵战栗。
谢韫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直接仰起脸,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他微凉的薄唇!
江敛整个人僵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罕见地睁大,甚至连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都骤然消散。
谢韫仪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迅将脸埋回他颈窝,小声嘟囔道:
“你突然靠那么近,我还以为……”她顿了顿,声音更小:“还以为夫君是想要亲近了……”
二人成婚三年,顾忌着谢韫仪的身体并未圆房,耳鬓厮磨之时,江敛也只会蜻蜓点水般吻吻她的面颊。
谢韫仪在赌,江敛对自己有情。
下一秒,搂着她怀抱猛地一松,江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从榻上起身,连退了两步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