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夫君呢?”
“主子派人传了话,说今日公务繁忙,让您别等他。”
青黛恭敬回道:“主子特意嘱咐,让夫人好好喝药,他回来时给您带西街那家最甜的糖糕。”
谢韫仪面上掠过一丝赧然。
失明三年,每日的汤药苦涩难咽,每每喝完都要缓上好一阵子。
后来,裴璟便养成了亲自喂她喝药的习惯。
他总会耐心地哄着,说一句甜话,喂一勺药。
谢韫仪这才知道,原来以温润内敛的裴家少主,说起情话来也这般动听。
起初她觉得这般举止未免有失体统,怕被婆母知晓了责怪。
可裴璟只是淡然拂袖:“夫妻间的情趣,何需外人指手画脚?”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
“不等他了。”谢韫仪伸出手,“今日我自己喝。”
青黛将药碗放入她掌心,目光不由在谢韫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即便同为女子,日日相对,她仍会为夫人的容貌心折。
三年病榻非但没有折损这份美,反而添了几分琉璃易碎的脆弱感。
日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羊脂玉般的肌肤晕着柔和光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微挑,本该流转生辉,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望向人时带着全然的依赖。
这样一个人儿,难怪那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主子,总会敛去所有戾气,将她当作眼珠子般疼惜。
青黛不敢多想,垂退下。
等脚步声远去,谢韫仪的目光在房中轻轻流转。
前几日她不幸染了风寒,连着几日都睡得昏昏沉沉,但身上莫名有些酸软,唇瓣也隐隐肿痛,她只当是病后常态。
且不知怎的,今晨高热退后,她清醒时眼前居然隐约出现了模糊的光影!
此刻,她已能分辨出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的亮光,屋中物件的轮廓也依稀可辨,想必不需几日就能恢复。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让裴璟第一个知道。
谢韫仪与裴璟自幼定亲,但两人真正相见不过数面。
可大婚当日,一身喜服的裴璟竟跪在御前,请旨戍边。
“谢家女风华绝代,裴璟若无军功在身,如何相配?”
裴璟当时的话语犹在耳边,那时她心中虽有不安,却也被这番少年意气打动,谁知等来的竟是他战死沙场的噩耗。
她不信裴璟就这样死了。
即便他真的亡故,也该由她这个未亡人接他回家。
可就在她执意要亲自前往边关时,马匹突然狂,她从马背摔下,再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后来,婆母哭着告诉她,是小厮误传了消息,裴璟活着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觉得,用一双眼睛换他平安,是值得的。
三年来,裴璟对她无微不至,夫妻感情也日渐深厚。
裴璟温润有礼,待她极好,谢韫仪时常想,她还是赌对了。
谢韫仪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当年因为意外失明,祖父的遗稿整理了一半就草草结束,如今眼睛有恢复的迹象,她也能了却祖父的遗愿。
裴璟忙的时候经常半夜才回来,谢韫仪困意上头,便直接上了榻歇息。
反正裴璟今晚一定会回来,明天再说也不迟。
翌日清晨,谢韫仪是被窗外雀鸟的啾鸣声唤醒的。
她习惯性地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锦帐上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是透过纱帐的柔和晨光。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颤抖着伸出手,放在眼前——五指纤细,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连指甲盖上小小的月牙都清晰可见。
她迫不及待地转动眼眸,带着满腔喜悦看向身侧。
阳光正好勾勒出他侧卧的轮廓,锦被滑至腰际,谢韫仪的视线顺着肩背往上,终于落在那张沉睡的侧脸上时——
她脸上的血色迅褪去。
那不是她的夫君裴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