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三千,皆可通玄。医道亦是直指生命本源的‘大道’之一。”赵轩语气认真了些,“白医生年纪轻轻,医术已得家传精髓,更难得的是这份仁心与静气。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那把‘尺’之下。”
这话出自赵轩之口,分量极重。白薇抬起眼眸,看向赵轩,见他眼神清澈,并无敷衍或客套之意,心中微动。
“赵先生过誉。”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今日翠屏山之‘引’,赵先生提及‘取自土地本身’,‘最契其神’。此理,似乎暗合我医家‘天人相应’、‘因地制宜’之旨。敢问赵先生,对此可有更深见解?我观那‘引子’之中,除了地脉生机,似乎还有一种……独特的‘韵’,与我平日体悟的‘药性’、‘气机’皆有不同,却又能完美相融,催化药力。”
她终于问到了关键。赵轩今日所用手段,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解决了问题,更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认知领域的大门。
赵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桌旁,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的古籍,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走回来递给白薇。
“看看这个。”
白薇接过,低头看去。这是一本不知年代的医家杂论手札,字迹古朴。赵轩所指的那一页,记录的并非具体方剂,而是一段近乎呓语的论述:
“……夫药者,草木金石之偏性也。医者用偏纠偏,以平为期。然偏性之,需借‘火候’与‘媒介’。上乘之‘火’,非独柴炭炉火,乃心火、时火、地火之交融;至妙之‘媒介’,非水酒醋蜜,乃天地间流转之‘生机灵韵’。若能引动一丝‘本源灵韵’入药,则草木可通神,金石能化育,其效非凡俗可测……惜乎‘灵韵’缥缈,非大机缘、大智慧者不可得见、不可引动……”
白薇看完,心中震动。这段论述,与她家传古籍中某些晦涩篇章隐隐呼应,但说得更为直白,指向一种传说中的炼药至境——以天地本源灵韵为引!
“赵先生的意思是……你引动的,便是这‘天地间流转之生机灵韵’?或者说,是‘本源灵韵’?”白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了一丝。
“差不多吧。”赵轩收回古籍,重新坐下,“不过,我个人更愿意称之为……‘尺韵’。”
“尺韵?”
“嗯。以我心为尺,丈量天地,感应其‘韵’。地有地韵,水有水韵,人有人韵,药亦有药韵。”赵轩解释道,“翠屏山地气失衡,其‘韵’杂乱、郁结。我感应到其深处尚存一丝未被污染的、平和的‘地之本韵’,便将其引导而出,再以‘尺韵’稍加调和点化,使其成为最契合那片土地、最能激‘地药’潜能的‘引子’。这就像……为一跑调的曲子,找到它原本该有的那个‘基准音’,并注入一丝让它重新和谐起来的‘律动’。”
这个比喻颇为形象,白薇听得目眩神驰。感应天地万物的“韵”,并以自身之“韵”去调和引导?这是何等玄妙的境界!这已经完全越了传统医道和武学的范畴,近乎传说中的“以心合道”、“天人合一”!
“那……赵先生的‘尺韵’,从何而来?如何修习?”白薇忍不住追问,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这几乎是在探问对方的核心传承了。
赵轩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这儿来。至于如何修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大概就是,多看,多想,多经历,然后……某天突然就明白了。”
这话等于没说,但白薇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失望。真正的大道,或许本就难以言传身教,更多靠的是悟性和机缘。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赵轩,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并非普通的鞠躬,而是双手交叠,躬身至一定角度,那是古时医者面对授业恩师或极为敬重的前辈时才会行的礼节。
“今日得闻大道之言,白薇受益良深。赵先生点拨之恩,铭记于心。”她声音清越,带着由衷的敬意。
赵轩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等她直起身,才笑道:“白医生不必如此。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能有所悟,是你自己的缘法。说起来,我对白家医术里一些关于‘气机流转’和‘五行生克’在微观层面的精妙应用,也挺感兴趣。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薇认真道。能与赵轩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交流医道(或者说“大道”),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机缘。
烧水壶出“嘀”的一声轻响,水开了。
赵轩起身去泡茶。白薇重新坐下,心境却与来时已然不同。今晚的经历——从遇袭到目睹赵轩神威,再到此刻这番触及大道的谈话,让她对这个看似随性的年轻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那是一种在追寻同一条“道”的路上,遇见先行者的感觉。
茶水氤氲,清香四溢。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在安静的小院中。
一场危机带来的深夜暗访,却意外地促成了一次跨越不同“道途”的深入交流。尺道与医理,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而对白薇而言,赵轩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玄妙的世界,已然在她心中,刻下了远比“恩人”或“高手”更为深刻、更具吸引力的印记。
夜深,话未尽,但新的理解和羁绊,已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