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开始。
下蹲、蓄力、模拟起跳……动作在水下缓慢却精准。
水流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每一个力的节奏,甚至起跳前轻微晃动左脚踝(确认重心)的小动作,都与三年前的林无风如出一辙。
顾西东心头一寒。
轮到他时,左腿旧伤在水压下突然抽筋。肌肉痉挛如电流窜过,他失去平衡,铅块拖着他急下沉,水灌入呼吸管,窒息感扼住喉咙。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腰带。
凌无问从后方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腰,惊人的力量将他托起。
她指尖隔着潜水服按压他痉挛的肌肉,帮助他放松。
两人身体紧贴,顾西东能清晰感觉到她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时间在水下模糊。
痉挛缓解,顾西东示意可以了。
凌无问松手,却未远离,虚扶在他腰侧。
顾西东看着她面罩后的眼睛。水下的她,褪去了冰冷与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关注——
就如同三年前,凌无风看到他摔倒时冲过来的眼神。
他明白了。
水下没有“凌无问”,也没有“凌无风”。这里只有肌肉的本能,只有身体记住的、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他打了个手势:继续。
这次,凌无问留在他身侧半米处,与他同步动作。
两人在水下并肩,动作节奏竟奇迹般地逐渐同步。
水流成了奇妙的连接介质,每一次划水、蹬腿,力量都通过水波传递给对方。
顾西东的左腿不再抽筋。
水压托举着他,他感到沉睡的肌肉在苏醒,在记忆。
第三组,第四组……负重加到十二公斤。
上浮换气时,顾西东大口吞咽着冷冽的空气,却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
左腿疼痛依旧,但充满了力量感。
凌无问先爬上岸,摘下面罩,湿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伸手拉他上来。
“左腿怎样?”她问。
“可以。再练一轮没问题。”
“明天再练。今天够了。”
两人静坐水槽边,只有滴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刚才在水下,你扶我的动作,是双人滑的标准互救动作。国家队教材第七页。”顾西东看着她。
凌无问动作一顿。
“我没学过双人滑。”她轻声说。
“但你的身体记得。”顾西东直视她的眼睛,“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针孔和老茧的手,良久,轻叹:“也许吧。也许这具身体里,真的住着不止一个人。”
她站起身,脱下湿透的潜水服,露出满身伤痕。这次,顾西东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