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满地的碎片。
然后,她走了过来。
她走到顾西东面前,没有去管他流血的拳头,而是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硬生生地拖到了那堆玻璃碎片中间。
“坐下。”她命令道。
顾西东被她按着肩膀,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满地的玻璃渣里。尖锐的碎片扎进他的大腿,带来一阵刺痛。
“看。”凌无问蹲下身,指着地上的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
碎片里,映出顾西东一张扭曲的脸。
“看清楚,”凌无问的声音很低,却如同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这就是你现在的真实样子。不是什么高贵的黑天鹅,只是一只断了翅膀的秃鹫。”
她伸出手,用沾着灰尘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碎片。
“你恨镜子里的自己,对不对?你觉得那是耻辱。”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个在聚光灯下、在完美镜子里翩翩起舞的顾西东,才是最大的假象?”
顾西东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黑天鹅’是什么?”凌无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是优雅,是高贵,是完美无瑕。但那不是你。那只是他们想让你成为的样子。那是他们给你套上的、最华丽的枷锁。”
“现在,枷锁碎了。”她指着地上的玻璃渣,“你看到了真实的自己。残缺的,痛苦的,狼狈的,甚至……丑陋的。”
“但这才是真实的。”
“只有承认自己是秃鹫,才能学会在废墟里重生。如果你还活在天鹅的梦里,你永远都只能是个瘸子。”
凌无问的话,残忍地剖开了顾西东最后一点自尊。
但他却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一样,烙在他的心上。
4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西东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拳头,看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
他想起了“黑天鹅事件”后,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人们说他傲慢,说他德不配位,说他是个笑话。
那时候,他愤怒,他反驳,他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天鹅。
但现在,凌无问告诉他,你就是个笑话。你就是只秃鹫。
奇怪的是,他竟然……不那么愤怒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打林无问,而是伸向了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
他捡起那块碎片,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了脚边。
接着,他又捡起另一块。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染红了玻璃。
凌无问就那样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
她只是看着。
顾西东一块一块地捡着碎片。他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把碎片按照形状拼凑在一起。
渐渐地,镜子里那个扭曲的人影,开始变得完整起来。
虽然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虽然映出的影子已经支离破碎,但它……拼回来了。
当他把最后一块碎片嵌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男人依旧苍白、狼狈、满手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