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村里头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年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一踏进村口就能闻到。
不是哪一种具体的味道,是好多种味道搅在一起的那股子热闹劲儿。
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米香,晒被子的阳光味儿,还有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那种忙忙碌碌的烟火气。
杀年猪是溪水村腊月里最大的事儿。
这个传统从老辈子就传下来了,每年腊月十几号前后,村里几户养了猪的人家就会挑一天集中宰杀,然后全村分肉,家家户户开始做腊味。
林霁对杀生这件事一直不太舒服。
虽然他尊重乡俗也明白这是千百年来农耕社会的传统,但每次听到猪叫他还是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
所以他不参与宰杀的环节。
他负责的是后续的部分——腊肉制作。
这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年猪杀好了之后铁牛第一个扛着两扇猪肉跑了过来。
“林哥!肉来了!你看这膘,足足三指厚!”
铁牛把那两扇肉往工作台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盐霜,满脸得意。
今年村里的猪养得格外好。
用的是林霁配的饲料方子,粮食加草药渣加酵豆粕,猪吃了长肉快不说,肉质还紧实。
不是那种松垮垮的注水肉能比的。
林霁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瘦肉的部分。
弹性很好,按下去一松手就弹回来了。
肥肉的部分色泽乳白,切面上没有那种黄暗的氧化痕迹,说明猪杀了之后放血干净处理及时。
“不错。”
他点了点头。
“把另外几家的肉也送过来吧,今天统一腌。”
腌腊肉这活儿看着简单,就是抹盐嘛。
但要做好了学问可不小。
先是配料。
林霁的腌料配方跟别人不一样。
普通的腌法就是粗盐往肉上一搓,放几天入了味就完事了。
他不是这么干的。
他的腌料一共用了七八种东西。
花椒是最基础的。
不是市里那种碎末末的花椒粉,是后山上野生的大红袍花椒,颗粒饱满色泽暗红,香味浓烈到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麻香。
八角也是好东西。
完整的八角掰开来里面的籽粒金黄油亮,那种甜甜的、带着一点点茴香味的暖香最适合去猪肉的腥气。
桂皮用的是那种树皮厚实、卷曲紧密的老桂,一小块就能香半间屋子。
陈皮是去年秋天晒的橘子皮,阴干了一整年,颜色变成了深褐色,闻着有一种陈年的果香。
这几样东西按照比例放进石臼里捣碎。
不能用粉碎机。
机器打得太碎了,那些香料的精油成分会在高旋转产生的热量中挥掉一大半。
得用石臼慢慢捣。
一下一下的。
让那些香料在缓慢的挤压和摩擦中释放出最完整的风味。
林霁蹲在院子里捣了将近一个时辰。
石臼里的香料从颗粒状变成了粗粉状,颜色是一种混合了红棕和深褐的暖色。
那股子复合香气浓郁到了极致。
花椒的麻、八角的甜、桂皮的暖、陈皮的酸,四种味道在鼻腔里交织着,闻一下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