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份檄文,“你听他这檄文中所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话语间虽是为其造反正名,可其中所指,难道全是空穴来风吗?南境百姓二次遇袭,无论真假,都已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谢瑾渊被逼到悬崖边上,除了反还能如何?难道真引颈就戮,让北境数十万将士寒心,让天下人看着皇室如何自毁长城吗?”
李太傅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陛下这些年猜忌心日重,只听谗言,不纳忠谏,曹德庸之流专以逢迎构陷为能事!立储之事弄得一团糟,皇子相残,后宫不宁,而南境灾变,处置更是乖张……如今闹出举兵‘清君侧’的惊天祸事,这哪里仅仅是谢瑾渊一人的反叛?这分明是朝廷失德失政,积弊爆发!”
李肃连忙扶住父亲,“父亲慎言!此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李太傅推开儿子的手,老眼之中满是失望与痛心,“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难道还怕死吗?老夫怕的是这天启的江山社稷,怕的是天下黎民百姓!
谢瑾渊这一反,无论成败,都将是一场浩劫!朝廷若胜必是血流成河,北境动荡边防糜烂,国力大损!若谢瑾渊胜……那便是改朝换代,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无论哪种结果,苦的都是百姓,伤的都是国本!”
夜谈
半个月后南境,两军对垒。
刘志远率领的朝廷平叛大军,与谢瑾渊麾下的南境守备军及归附义军,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河谷,扎下连绵营寨,旌旗招展,鼓角相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紧张。
双方试探性地交锋了几次,互有胜负,谁也未能占到决定性便宜。
刘志远用兵稳健,步步为营,依靠朝廷补给和兵力优势,试图稳扎稳打,消耗对方,谢瑾渊则充分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南境军民的同仇敌忾,以灵活机动的战术袭扰周旋,避免正面决战,同时加紧整训新附军队,巩固后方。
战局一时陷入胶着,双方将士都在紧绷的弓弦上,等待着打破平衡的那一刻。
夜深,月隐星稀,河谷边的山林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中,一处事先约定的,位于两军警戒线边缘的废弃猎人小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破败窗棂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个挺拔而沉默的身影。
谢瑾渊先到,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寒星。
片刻后,门被无声推开,刘志远闪身而入,同样卸去了显眼的甲胄,只着深色常服。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着。
猎屋狭小,空气凝滞,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他们并不熟悉,一个常年镇守北境,一个久居天裕关,仅在朝堂上有过寥寥数面,话都未曾多说过几句,然而此刻在这远离京城的战场边缘,在这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关头,他们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秘密相见。
良久,刘志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瑾王殿下。”
“刘将军。”谢瑾渊微微颔首,同样简略。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远处隐隐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提醒着他们各自的身份与立场。
“将军深夜冒险前来,想必不是来与本王叙旧的。”谢瑾渊缓缓开口,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志远脸上。
刘志远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坦荡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沉重。
“殿下用兵,刘某佩服。”他沉声道,“南境新定,民心可用,王爷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整军经武,与我朝廷大军相持不下,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话并非客套,这几日的交锋,刘志远真切感受到了谢瑾渊麾下军队那种不同于寻常官军的韧性与狠劲,那是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求生意志和对统帅的信任。
这与他在南境听到的,关于谢瑾渊抗疫救民,收拢人心的种种事迹隐隐吻合。
谢瑾渊神色不动:“刘将军过誉。不过是情势所迫,将士用命罢了。”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倒是将军,受命于朝廷,率大军前来平叛,不知对此行作何感想?”
刘志远心中微凛,知道关键来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更低了几分,“王爷可知,刘某奉命出京前,陛下曾密召。”
谢瑾渊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陛下说,”刘志远一字一顿,仿佛在重复某种令人齿冷的指令,“南境叛军,务必彻底剿灭,不留后患,尤其……是王爷您。”他顿了顿,抬眼重新看向谢瑾渊,“陛下还说,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带回王爷的首级,便是大功一件。
谢瑾渊对此心里毫无波动。
刘将军继续说道,“王爷,刘某虽奉皇命亦是军人,军人以保家卫国,服从军令为天职,然……”他深吸一口气,“刘某亦有一双眼一颗心。”
“南境之事,流言纷纷,刘某无法尽信,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朝廷对南境,对王爷……确有亏欠处置之处,陛下此番密令,更非仁君所为。”
他直视谢瑾渊,目光坦荡中带着挣扎:“说实话,王爷,刘某……并不想与您为敌。”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对谢瑾渊个人能力的认可,对他自身所处立场的迷茫。
谢瑾渊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冰寒稍缓,却并未消失。
“刘将军此言,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你麾下的数万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