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员把这些都记下来。曹山林现,这些故事、歌谣、传说,比单纯的狩猎技艺更珍贵。它们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一种文化的灵魂。
第一天结束了,大家都意犹未尽。曹山林让文化馆的同志把记录整理好,晚上他亲自校对。
灯光下,曹山林翻阅着厚厚的记录本。那些古老的技艺,那些质朴的故事,那些深沉的情感,让他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只是山林,不只是物产,更是这份文化,这份精神。
第二天,来了更多的老猎人。有些是从邻屯赶来的,听说青山屯在做这件事,都愿意来说说。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猎人,姓金,是朝鲜族。他讲的是打狗围的技巧。
“打狗围,要人多,要配合。”金大爷说话慢,但条理清晰,“先派人把野兽赶到预定区域,然后四面合围。关键是要稳,不能急。野兽急了会拼命,容易伤人。”
他讲了当年围猎野猪的经历:“那野猪大,得像小牛。獠牙这么长。”他用手比划,“我们十几个人,围了三天,才把它困住。最后没杀,放了。为啥?因为它没伤人,就是找食吃。猎人要有仁心。”
另一个老猎人讲怎么采人参:“人参有灵,不是谁都能找到。要有缘,要有德。找到了,要拜,要谢。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须。挖完了,要把坑填好,种上别的植物。这是规矩。”
曹山林听着,记着,心里越来越沉重。这些老猎人,平均年龄七十多,最大的八十五。他们走了,这些技艺,这些规矩,这些故事,可能就真的没了。
“得抓紧。”他对铁柱说,“能记多少记多少。”
铁柱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场。老猎人们轮流来,咱们的人轮流听,轮流记。”
第三天,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上午的讲述刚结束,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是狗剩。
“我也要讲!”狗剩大声说。
屋里的人都愣了。狗剩才十七岁,算什么老猎人?
“狗剩,别捣乱。”铁柱皱眉。
“我没捣乱!”狗剩脸红脖子粗,“我……我也有手艺!”
“什么手艺?”
“我……我会下套子,会挖陷阱。”狗剩说,“我爷爷教我的。他虽然……虽然名声不好,但手艺是真的。”
曹山林看着狗剩,现这孩子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捣乱。
“你爷爷是谁?”他问。
“赵……赵老四。”狗剩低下头。
屋里一阵骚动。赵老四是屯里有名的混混,偷鸡摸狗,不干正事。但他确实会打猎,手艺不错。
“你爷爷现在在哪儿?”曹山林问。
“在……在县里。”狗剩小声说,“他病了,瘫了。听说你们在记老猎人的事,让我来说说。他说……他说他一辈子没干好事,就这点手艺,想留个念想。”
屋里安静了。大家没想到,赵老四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莫日根开口了:“手艺不分人。好的手艺,该传下来。”
曹山林想了想:“狗剩,你明天把你爷爷接回来。让他来讲,我们记。”
“真的?”狗剩眼睛亮了。
“真的。”
第二天,狗剩用板车把赵老四接回来了。赵老四瘫了,不能动,但脑子清醒。看见合作社这么多人,他老泪纵横。
“我……我不是人……”赵老四哭着说,“一辈子干坏事,对不起乡亲们……”
“过去的事,不提了。”曹山林说,“今天请您来,是听您讲手艺。好的手艺,该传下来。”
赵老四抹了把泪,开始讲。他讲的是下套子的绝活——怎么选地方,怎么伪装,怎么判断野兽习性。
“下套子,不是随便下的。”赵老四虽然瘫了,但讲起手艺,眼睛亮,“得看兽道,看风向,看季节。春天套什么,夏天套什么,秋天套什么,都不一样。”
他讲了很多细节,都是多年积累的经验。曹山林听着,暗暗点头。这些经验,确实宝贵。
讲到最后,赵老四叹了口气:“我这手艺,是跟我爹学的。我爹说,猎人要守规矩,不能贪。我……我没听,贪了,坏了规矩,得了报应。”
他看向狗剩:“狗剩,你记住,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但规矩是做人的根本。坏了规矩,手艺再好,也不是好猎人。”
狗剩用力点头:“爷,我记住了。”
记录员把这些都记下来。曹山林现,赵老四讲的,和其他老猎人讲的,有很多相通之处。规矩,敬畏,感恩——这是所有好猎人的共同点。
赵老四讲完,要走了。曹山林让铁柱给了些钱:“赵叔,这些钱您拿着,看病用。”
赵老四不收:“我不能要……我没脸要……”
“拿着吧。”曹山林说,“您今天讲的东西,值这个钱。”
赵老四哭了,哭得很伤心。狗剩推着板车,慢慢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屋里的人都很感慨。
“人啊,一辈子……”老耿叹气。
“但手艺传下来了。”莫日根说,“这就是意义。”